第二十一章 雾散见南天
队伍开始分批登上那个最大的、加固过的联排木筏。木筏随着重量增加而深深沉入水中,边缘几乎与水面齐平。人们紧紧挤在一起,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抓住木筏上的捆扎物或者身旁的同伴,眼睛盯着前方浓雾中那几道模糊的绳索。
木筏被缓缓拉动,离开岸边,向着对岸滑去。水面冰凉,偶尔有浪花溅到身上,引起一阵颤抖。浓雾包裹着一切,看不到对岸,也看不清来路,只有脚下摇晃的、吱呀作响的木筏,和手中冰冷湿滑的绳索,是唯一实在的依靠。水流的呜咽在耳边放大,仿佛无数溺死者在水下的叹息。
冉良在第二批渡河的木筏上。他蹲在木筏边缘,双手冻得通红,紧紧抓着一根突出的木桩。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的鞋和裤腿,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旁边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脸色惨白,牙关打颤,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就会被这无边的灰白吞噬。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茫然地望着上方翻滚的雾气。
木筏在缓慢而平稳地移动。对岸的轮廓在浓雾中逐渐显现,是一片更加陡峭的、黑黢黢的山崖阴影。第一批先遣的士卒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用力拉着绳索,低声指引着方向。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木筏行进到水道中央,距离两岸都最远的位置时,异变陡生!
“水下有东西!”一个靠近木筏边缘的士卒忽然惊恐地低叫起来,猛地缩回探入水中保持平衡的手。
几乎同时,木筏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下方撞中!捆扎的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原本就不太牢靠的木材“咔嚓”一声断裂,木筏一侧陡然倾斜!
“抓紧!”惊叫声、落水声、哭喊声瞬间炸开!几个人猝不及防,滑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拼命扑腾,溅起大片水花。
“是木头!是沉木!”有人在水里嘶喊。
只见浑浊的水面下,几根粗大腐朽的沉木,被暗流裹挟,狠狠撞在了木筏上!更可怕的是,随着木筏的倾斜和众人的慌乱,那几条作为生命线的“牵引索”,因为受力不均和粗糙绳索本身的磨损,其中一条“嘣”地一声,从中断裂!
失去一条牵引索的木筏,顿时更加失控,在水中打横,被暗流推着向下游漂去!
“稳住!别慌!抓紧身边的东西!”司马腾的吼声在对岸响起,但他自己也刚刚上岸,鞭长莫及。
落水的人在拼命挣扎,会水的试图去救不会水的,冰冷和恐惧消耗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木筏上的人拼命想保持平衡,但倾斜加剧,更多的人在惊恐中落水。
冉良在木筏倾斜的瞬间,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了那根木桩。冰凉浑浊的河水瞬间淹到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冷让他几乎窒息。他旁边的妇人尖叫着,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松开抓着木筏的手,扑向水中那小小的、正在下沉的襁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冉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死死抱着木桩,另一只手猛地伸出,在妇人即将完全扑入水中的刹那,一把抓住了她后背的衣物!布料湿滑,几乎脱手,但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湿布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
几乎同时,旁边一个同样紧抓木筏的乞活营汉子,也探出身子,长臂一捞,险险地抓住了那即将被暗流卷走的婴儿襁褓!
妇人被冉良拽回,半身趴在倾斜的木筏边缘,呛了水,剧烈咳嗽,但立刻挣扎着去看孩子。那汉子已将婴儿举起,孩子呛了水,发出微弱的啼哭。妇人一把夺过,紧紧抱住,瘫在木筏上,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木筏仍在失控漂流,更多沉木被暗流挟裹着撞来。断裂的牵引索另一头在水中无力地漂浮。对岸的人拼命拉拽剩下的绳索,试图将木筏拖回,但水流的力量加上木筏上人群的惊慌失措,使得救援异常艰难。
又有两人在撞击和颠簸中落水,转眼就被暗流卷向下游浓雾深处,只留下短暂凄厉的呼救声,便再无声息。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冉良感到抱着木桩的手臂正在失去知觉,肋下的伤口浸泡在冷水里,传来钻心的刺痛和麻木。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笼罩下来。难道要死在这里?像那些三年前刻字的流民,像那不知名的狼骑营溃兵,像刚才被卷走的同伴一样,沉入这无名的、铁灰色的水域?
不!
母亲的脸在眼前闪过,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活下去”。田禋圆睁的独眼在脑海中浮现。地穴老者深不见底的目光,司马腾那沉重的誓言……
一股灼热的气息,猛然从他胸口炸开!不是体温,而是一种更炽烈、更蛮横的东西,仿佛沉睡了许久,终于被极致的冰冷和死亡危机唤醒!
是怀里的玉环!那双龙衔珠白玉环,紧贴着他心口的位置,突然变得滚烫!那温度并非真实的火焰,却像一道灼热的电流,瞬间贯穿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里,始终紧握着的、那枚粗糙的石匕,也剧烈地颤动起来,上面那个暗红色的箭头符号,在浓雾水汽中,竟似乎隐隐散发出微弱的、血一样的光!
不,不是光,是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的牵引!
就在他前方,左侧不远处的水面之下,在那浑浊的暗流和漂荡的沉木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一条路!一条由水底较为平缓的暗礁、较为浅缓的水道构成的、隐约的路径!那路径曲折,却坚定地指向对岸某个特定的、被浓雾笼罩的豁口!石匕的箭头,与那“看到”的路径,在感觉中完全重合!
是幻觉?是濒死的疯狂?还是……
没有时间思考!
“向左!向左边划水!推木筏!水下有路!”冉良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了出来!他的声音因为寒冷、疼痛和激动而劈裂嘶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哭喊和水声。
木筏上还清醒的人都是一愣。司马腾在对岸也听到了这声嘶喊,他猛地看向冉良,又看向冉良所指的左前方水面——那里除了浓雾和浊浪,什么也看不见。
“信他!”司马腾几乎没有犹豫,厉声对着木筏上下令,“按他说的做!向左划水!推!”
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源自地穴中那番话和玉环带来的震撼,源自绝境中任何一丝可能都是救命稻草的本能。
木筏上还能动弹的人,包括那个刚刚救起婴儿的乞活营汉子,立刻用手,用脚,用一切能找到的木板断枝,拼命向左前方划水、推搡。对岸拉动绳索的人也调整方向,配合着向左牵引。
木筏笨重地、缓慢地改变了些许方向。
“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冉良嘶吼着,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那“看到”的路径和手中滚烫颤抖的石匕上。玉环的灼热与石匕的牵引,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他脑海中勾勒出那条水下潜藏的生机。
一下,两下……木筏艰难地挪移。暗流似乎真的弱了一些,撞来的沉木也稀少了。水面之下,木筏的底部似乎擦过了什么坚硬但相对平坦的东西——是暗礁的顶部!
有效!真的有效!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点燃!木筏上的人们爆发出更强烈的求生欲,疯狂划水。对岸的拉动也更加有力。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永恒般的挣扎后,破损倾斜的木筏,重重地撞上了对岸浅水处的碎石滩!巨大的冲击力让木筏几乎散架,但也终于停了下来。
“快!上岸!快!”
人们连滚爬地从木筏上跳下,扑进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冲上河岸,瘫倒在碎石和泥泞中,剧烈地喘息,咳嗽,呕吐出冰冷的河水。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在每一张湿透的、青白交加的脸上。
司马腾大步冲过来,先指挥人清点人数,救治落水者,安置惊魂未定的妇孺。损失了……五人。包括最初落水被卷走的两个,和后来在混乱中失踪的三个。但相比于可能全军覆没的结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走到瘫坐在碎石滩上、浑身湿透、不住发抖的冉良面前,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只依旧紧握着石匕、指节发白的手。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冉良嘴唇乌紫,牙齿打颤,想要回答,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他只能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枚粗糙的石匕静静躺着,上面的暗红箭头符号,此刻看去平平无奇,只是被水浸泡后颜色更深了些。而怀中的玉环,那灼热感已然退去,重新变得冰凉,紧贴着皮肤。
司马腾的目光在石匕和冉良胸口(那里藏着玉环)之间游移,最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重拍了拍冉良湿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冉良晃了晃。
“好小子。”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起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陈元走过来,递给冉良一块拧得半干的破布,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擦擦,别冻死了。田将军的骨灰……方才过渡时,老卒护得紧,没事。”
冉良接过破布,胡乱擦着脸和头发。冰冷的身体开始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阳光——浓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变薄。
铅灰色的天光终于挣脱了雾霭的束缚,洒落下来,虽然依旧惨淡,却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他们所在的对岸,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碎石地,背后是逐渐升高的、植被稀疏的山坡,不再是黑松林那种压抑的墨绿。而那条差点吞噬他们的宽阔水域,在阳光下显露出全貌——它确实是一条河,一条在此处因地势形成宽阔缓流、并汇聚了多条山溪的河流。河水浑浊泛黄,奔流向东南。他们渡河的地点,恰好是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对岸(他们来的方向)是茂密的丛林和沼泽,而这边,山势展开,似乎意味着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最为险峻复杂的迷岭。
更重要的是,在逐渐清晰的东南方向,极目远眺,越过几道低矮的丘陵轮廓,天地交接处,那一直只存在于地图和想象中的地平线,似乎……真的变得平坦、开阔了一些。
“邺城……”有人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近乎虚幻的希冀。
司马腾站在河滩高处,望着东南方,久久不动。风吹动他湿透的王袍下摆和散乱的鬓发。他的侧影在渐亮的天空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损失了田禋,损失了更多同伴,经历了地穴的幽暗、沼泽的腐臭、山洞的死亡、冰河的惊魂……他们这群从晋阳炼狱中爬出的残兵败将,终于,踏上了似乎可以称之为“南下之路”的土地。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虽然饥饿、伤病、追兵的阴影并未远离,虽然刘曜和拓跋猗卢那两句“我一定会回来的”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但至少此刻,他们看到了方向,踩上了看似通往那个方向的土地。
冉良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司马腾身边,与他一同望向东南。怀中的玉环冰凉,石匕粗糙,漆盒地图紧贴胸膛。母亲的叮嘱,地穴的誓言,田禋未阖的独眼,还有河中那瞬间的灼热与牵引……所有的一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也像冰冷的河水中那道看不见的路径,指引着他,必须前行。
无论如何,活下去。
为了能真正“南望”的那一天。
河风猎猎,吹散最后一丝雾气,也吹动着这支残破队伍中,那面刚刚从水中捞起、勉强竖起、在风中无力垂荡的、看不清颜色的残破旗帜。
旗杆下,司马腾缓缓抬起手,指向东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整队。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