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高热心背
司马合媛的高热,来得毫无征兆,又似在情理之中。
那日渡河后仓惶南逃,穿过一片芦苇荡时,几支流矢毫无预警地从侧后方稀疏的林地里尖啸而来。显然,仍有零星的胡人斥候或乱兵在这一带游荡。冉良拉着司马合媛扑倒,一支箭擦着她的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撕开了粗布衣裳。当时只顾逃命,伤口不深,血很快凝住,她只微微蹙眉,说了声“无碍”,两人便继续赶路。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轻微的擦伤,在这缺医少药、奔波劳顿、身心俱疲的境况下,会酝酿成一场险恶的风暴。
起初只是肩头隐隐的酸胀,司马合媛忍着一言不发。接着是畏寒,明明日头还好,她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牙齿开始轻轻打颤。冉良察觉她脚步虚浮,脸色异样潮红,伸手一探她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他心下一沉。
“不妨事,快走。”司马合媛甩开他的手,咬紧牙关,试图加快步伐,却一个踉跄。冉良强行扶住她,就着天光掀开她肩头破损的衣物查看伤口。只见那道原本已结痂的擦痕周围,红肿发亮,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中心处甚至有极细微的黄白色脓点,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腐败气味。
感染了。在这路上,一点小伤感染,足以致命。
冉良立刻翻找随身之物,除了那点盐,再无任何可称得上药物东西。他撕下自己内襟相对干净的一条布,用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蘸湿,小心清理伤口周围。司马合媛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哼一声。清洗后,他将珍贵的盐粒碾碎少许,轻轻撒在伤口上——这是军中老卒教的土法,聊胜于无。司马合媛身体猛地绷直,额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由潮红转为惨白。
“得找地方歇下,找草药,你不能再走了。”冉良当机立断。
“不行……邺城等不了……”司马合媛摇头,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你这样走,不出二十里就会倒下,到时候更拖累。”冉良语气强硬起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他想起地穴老者教过的几种常见草药,退热、消肿的,在这荒山野岭或许能寻到一二。
然而,寻找安全的歇脚处和草药,耗费了他们大半日功夫。等冉良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找到几株半枯的蒲公英、车前草,又冒险用捡来的破瓦罐烧开一点雨水时,司马合媛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时而冷战连连,裹紧破烂的衣衫蜷缩成一团,时而浑身滚烫,无意识地撕扯衣领,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一会儿是“父王”,一会儿是“阿母”,一会儿又是“快走……别回头……”
冉良的心揪紧了。他嚼烂了寻来的草药,敷在她肩头伤口上,又强迫她喝下烧开后又晾温的、带着草腥味的苦水。他把自己那件稍厚实些的外衣也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裋褐,守在旁边,警惕地听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高烧在夜里达到了顶点。司马合媛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呼吸急促,脸颊是不正常的嫣红,嘴唇干裂起皮。她陷入了更深的昏沉,偶尔惊厥,手臂胡乱挥舞。冉良只能不停地用浸湿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脖颈和手心,一遍又一遍。没有药,没有医者,他能做的只有这些最原始的看护,和一遍遍在心中无声的祈求。
力气耗尽的时候,他就背起她走。
记不清是第几天了。太阳升起又落下,荒野的景色单调重复,只有脚下的路似乎永无尽头。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被病痛和疲惫拉长的煎熬感。
冉良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他自己也吃不饱,睡不好,肋下的旧伤在过度劳累下隐隐作痛。背着一个人走在崎岖不平、有时甚至需要攀爬的山路上,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他调整着呼吸,计算着步伐,走一段,歇一口气。司马合媛伏在他背上,轻盈得让他心慌——她原本就清瘦,这几日高烧煎熬,更是形销骨立。滚烫的额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那热度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停太久。停久了,寒气就会侵蚀上来,司马合媛在昏迷中也会瑟瑟发抖。他必须走,用移动产生的微弱热量温暖彼此,也用这近乎自虐的行进,对抗内心不断蔓延的无力与恐惧。
休息时,他找背风处,小心翼翼放下她,检查伤口,更换草药(能找到的越来越少),喂水。然后自己胡乱塞几口沿途挖到的、勉强可食的块茎或苦涩的野菜,抓紧时间合眼片刻。睡是睡不沉的,一点异响就会立刻惊醒,手握在刀柄上,眼睛在黑暗中逡巡。
有时半夜,司马合媛会突然清醒片刻,眼神涣散,看不清眼前人,只喃喃问:“到……到了吗?”或是“冷……好冷……”
冉良便靠过去,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同样不算温暖的手心里,低声道:“快到了,再忍忍。”或是将自己单薄的身子也贴过去,试图传递一点点可怜的热量。怀中那包碎玉,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半块奇怪的饼他始终贴身藏着,没敢给她吃,也没敢自己尝试。
有一次,她短暂地清醒过来,眼神有了焦距,看着冉良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颌冒出的青黑胡茬,声音细若游丝:“拖累……你了……”
冉良摇摇头,喉结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军令。”
司马合媛似乎想弯一下嘴角,却没成功,又昏睡过去。
背着她翻过一道山梁时,冉良一脚踩空,两人几乎滚下去。他死死护住她,自己的手肘和膝盖在尖锐的石头上磕得鲜血淋漓。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趴在坡底半天动弹不得。司马合媛被这一摔,反而有些清醒,看着他流血的手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污迹,冲开两道苍白的痕。
“哭什么,”冉良喘匀了气,挣扎着坐起,撕下布条草草包扎伤口,声音沙哑,“没死,就得走。”
他重新背起她。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肩头一小片衣服,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地图早已烂熟于心,但实际走起来,远比图上曲折艰难百倍。他只能靠着大致的方向,和怀中羊皮地图上那些隐秘的记号,艰难校正着路径。有一次,他怀疑自己偏离了方向,在一片林子里转到近乎绝望时,却意外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发现了极少量用油纸包着的、尚未霉变的炒粟米,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的箭头刻痕。这不知是“地公张”网络的另一处秘密补给点,还是其他好心人留下的生机。这点粮食,如同天降甘霖,支撑着他们又熬过了两天。
司马合媛的高烧,在第四天或第五天的清晨,终于退下去一些。转为一种持续的低热,人虽然依旧虚弱昏沉,但不再惊厥呓语,偶尔能清醒片刻,喝下更多水,甚至勉强咽下一点冉良捣碎的、混合了炒粟米糊的草根汁。
冉良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烧退未必是好转,也可能是体力消耗殆尽的表现。伤口虽然不再流脓,红肿也稍褪,但依旧狰狞。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让她真正休息、恢复。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的厉害,北风刮得紧,像是要下雪。冉良用尽最后的力气,背着她蹒跚走到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浅浅的岩洞。洞不深,但足够遮挡风雨。他将司马合媛安置在最里面干燥些的地方,用能找到的所有枯草和落叶垫好。
他出去寻找柴火和食物,运气极差,只捡到几根湿柴,挖到两个拇指大小的苦涩块茎。回到洞口时,天空已飘起了细碎的、冰冷的雪粒。
洞内,司马合媛醒着,靠着岩壁,望着洞口飘入的雪沫,眼神空洞。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冉良手中那点可怜的收获,什么也没说。
冉良沉默地生火。湿柴不易点燃,浓烟呛得人流泪。好不容易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跳动着,给这冰冷的石洞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光和热。他将块茎埋在火堆边的热灰里,又架起破瓦罐,融化雪水。
“我们……走了多久了?”司马合媛忽然问,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一些。
冉良拨弄着火堆,想了想,摇头:“记不清了。十几天?或许更久。”每一天都长得像一个世纪,但回头望,又模糊成一片灰暗的、充满痛苦跋涉的影子。
“邺城……”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了。后面的话,谁也不敢深想。
冉良将烤熟的块茎剥开,吹凉,递给她一个。“先吃东西。有命在,才能想别的。”
司马合媛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火光映着她尖削的下巴和依旧带着病态红晕的脸颊。吃完,她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低声道:“我梦见……玉环又圆了,在天上飞,很亮。”
冉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碎玉的轮廓膈着肌肤。“玉碎了,人还在。”他重复着渡河后的话,像是在加固某种信念。
“嗯。”司马合媛轻轻应了一声,良久,又道:“冉良,谢谢。”
冉良拨火的手顿了一下。“分内之事。”
“不是分内。”司马合媛转过头,看着他被烟火熏黑、伤痕累累的侧脸,“我知道,没有我,你一个人……能走得更快,更远。”
冉良沉默了片刻,将一根柴小心架在火堆上,让火焰燃得更旺些。“王爷让我带你活下去。你死了,我没法交代。”他说得生硬,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司马合媛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洞外越来越密的雪幕。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言语能说清的。就像这一路,他背着她走过的每一步,他守在病榻边的每一个夜晚,他递过来的每一口食物和清水。
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前路。
夜里,司马合媛的低热又反复起来,但比之前的高烧好了许多。冉良不敢深睡,隔一段时间就摸摸她的额头,添一点柴火。后半夜,雪停了,四野陷入一片死寂的洁白和寒冷。洞口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冉良靠着冰冷的石壁,望着怀里熟睡的司马合媛,她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不得安宁。他又摸了摸胸口,碎玉,铜符,羊皮地图,还有那半块饼。然后,他握紧了横在膝上的弯刀。
天快亮时,他隐约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他闭上眼,养了养神。明天,还要继续走。
只要还活着,就得走下去。向着仓垣,向着那渺茫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深渊的未来,一步一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