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蛇影
断龙崖并非单指一处悬崖,而是一片由黄河深切形成的、连绵十数里的险峻峡谷地带。两岸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冬日里覆盖着厚厚的冰雪,更显狰狞。黄河在此处收束,水流湍急,撞在犬牙交错的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怒吼,白色的浪沫和破碎的冰凌在灰黑色的水面上翻腾不息。峡谷上方,仅有一线天光透入,投下森冷幽暗的光影。
石瞻一行弃马步行,将马匹藏在数里外一处背风的岩穴中,留下两人看守。余下九人,包括石瞻和陈七,换上更适合攀爬的短打,用麻绳捆紧裤脚袖口,背负着必要的兵刃和干粮,沿着猎人踩出的、几乎被冰雪掩埋的崎岖小径,向峡谷深处摸去。
寒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冰碴,扑打在脸上,刀割一般。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冻硬的泥土,稍有不慎便会滑坠,底下便是咆哮的浊流。众人不敢有丝毫大意,手脚并用,互相照应,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那伙贼人口中的“接应点”靠近。
按照贼人供述,“接应点”在峡谷中段一处突出的鹰嘴岩下方,那里有个天然形成的、半隐蔽的石洞,洞口被枯藤和冰挂遮掩,若非熟知地形,极难发现。
距离鹰嘴岩还有一里多地时,前出探路的斥候带回消息:岩下石洞附近有新鲜足迹,不止一人,洞内似乎有微光透出,但未见明火,也听不到人声。
石瞻伏在一块巨大的冰岩后,透过岩石缝隙,眯眼望向远处的鹰嘴岩。那岩石如同秃鹫的喙,阴森森地突出在峡谷一侧,下方阴影浓重,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洞口处,几缕枯藤挂着冰凌,在风中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其后黑黢黢的洞口。
“将军,直接摸过去?”陈七压低声音问,手中短弩已上好了弦。
石瞻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鹰嘴岩周围的地形。“不急。对方既然在此设点接应,必有防备。看那里,”他指向鹰嘴岩上方一处不起眼的、被积雪覆盖的凸起,“和那里,”又指向洞口斜对面一块半掩在冰挂后的巨石,“都是设伏的好位置。我们人少,不能硬闯。”
他略一沉吟,对陈七和另一个擅长攀爬的斥候低声道:“你二人,从侧后方绕上去,摸到鹰嘴岩顶上,居高临下,看清洞内情况,也留意是否有其他暗哨。记住,只观察,不动手。半个时辰后,无论有无发现,到此汇合。”
“诺!”
两人领命,如同两只灵巧的山猫,借着岩石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侧翼迂回而去。
石瞻带着其余人,在冰岩后静静潜伏下来。时间在刺骨的寒风和峡谷永不停歇的水流轰鸣中,一点点流逝。每个人都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尽量减少暴露,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耳朵竖起,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约莫两刻钟后,鹰嘴岩方向,洞口处的枯藤忽然被从里面拨开一道缝隙,一个人影探出头来,警惕地四下张望。那人穿着灰扑扑的、与岩石颜色相近的旧皮袄,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看不清面目。他张望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缩了回去。
石瞻眼神一凝。只看了一眼,但他注意到,那人缩回手时,袖口似乎有一抹暗红色的纹样一闪而过。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那颜色和样式,绝非普通山民或溃兵所有。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陈七两人从侧后方摸了回来,身上沾满了雪沫。
“将军,”陈七低声道,气息有些急促,“上面看得清楚。洞里至少有五个人,都带着家伙,围着一个小炭盆,好像在等什么人。洞口里面一点,有个拐角,看不清深处还有什么。岩顶上和对面那块石头后面,各有一个暗哨,裹着白布,隐蔽得很好,若不是居高临下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清洞里人的装束了吗?有没有特别之处?”石瞻问。
陈七回想了一下:“都是寻常皮袄,灰扑扑的,看不出特别。不过……有个人腰带上好像挂了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像是装干粮的。”
石瞻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那张从风陵口贼人身上搜出的、画着盘蛇符号的绢布。“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类似的标记?或者洞里有?”
陈七和另一个斥候凑近仔细辨认,都摇了摇头:“没看清。洞里光线太暗,他们又都裹得严实。”
石瞻收起绢布,心中疑虑更重。这伙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或溃兵。有组织,有暗哨,在此风雪严寒的峡谷中设点,专门等候“失手”的同伙报信……他们是谁的人?目标是截杀自己这支伪装商队,还是另有图谋?那个盘蛇符号,又代表着什么?
他正在权衡是冒险靠近侦查,还是暂且退走、另寻渡河地点时,峡谷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敲击在冻土和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可闻,正迅速由远及近!
石瞻心中一凛,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瞬间压低了身形,握紧了兵器,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峡谷上游的拐弯处,七八骑快马旋风般冲了出来!马上骑士皆穿着杂色皮袄,戴着厚厚的风帽,看不清面容,但骑术精湛,在如此湿滑崎岖的谷地中依然控马疾驰。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鹰嘴岩下的石洞而来!
“是风陵口那伙人的同党?还是……”陈七瞳孔收缩。
石瞻示意噤声,目光死死盯住那队骑士。只见他们冲到石洞前十余丈处,纷纷勒马。为首一人跳下马来,身形矫健,对着洞口方向,打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双臂交叉于胸前,右手握拳,左手覆于其上,然后迅速放下。
洞口枯藤再次被掀开,先前探头那人快步迎出,与下马的首领低声交谈起来。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那首领似乎颇为激动,手臂挥动,指向风陵口方向,又指向峡谷下游。洞中其余几人也走了出来,聚在一起。
石瞻心念电转。这是机会!对方注意力被吸引,暗哨的警惕也可能松懈。他迅速对陈七等人比划了几个手势:绕后,解决暗哨;趁其不备,突袭擒拿首领;速战速决,不留活口(除了首领),然后立刻撤离。
九道身影如同幽灵般,借着岩石和风声的掩护,分成三股,悄无声息地向预定位置移动。石瞻亲自带着两名最精锐的斥候,目标直指那名正在与洞中人交谈的首领。
靠近到三十步时,石瞻甚至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
“……废物!三个人……连个信都没……点子扎手……往西来了……”是那首领粗嘎的声音,带着怒意。
“头儿,现在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已经摸过来了?”洞口那人声音有些发颤。
“怕什么!这里地势险要,他们人生地不熟……加强警戒,等……”首领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鹰嘴岩顶上和对面巨石后,几乎同时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肉体倒地的闷响,随即是重物拖拽的声音。声音被峡谷的风声和水声掩盖,但久经战阵的首领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猛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石瞻动了!
他如同捕食的猎豹,从藏身的冰岩后暴射而出,三棱破甲锥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致命的寒芒,直取那首领的咽喉!速度之快,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
那首领也是悍勇,生死关头,竟硬生生扭身避开了要害,破甲锥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蓬血雨!他闷哼一声,顺势拔出腰间弯刀,反手就劈!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
他身边的几名骑士和洞中出来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怒吼着拔出兵刃。但石瞻带来的斥候也已同时发动!弩箭破空声锐响,两名刚抽出刀的骑士应声倒地。陈七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切入,手中短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一名贼人捂喉倒地。
石瞻与那首领瞬间交手数合。弯刀与环首刀碰撞,火星四溅!那首领刀法凶悍,力道沉猛,显然不是庸手,脖颈伤口血流如注却兀自死战不退。石瞻不欲缠斗,虚晃一刀,引得对方格挡,脚下却猛地一蹬地面,积雪飞溅中,身形疾转,刀光如匹练般扫向对方下盘!
首领急退,脚下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就这一滞的工夫,石瞻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左肘狠狠撞在他肋下!首领痛哼一声,弯刀脱手,石瞻的环首刀已稳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紧贴皮肉,寒气透骨。
“都别动!”石瞻厉喝一声,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剩余的五六名贼人见首领被制,投鼠忌器,一时不敢上前,只是持刀戒备,将石瞻几人围在中间。洞中又冲出两人,见状也僵在原地。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退后!”石瞻刀锋微微用力,鲜血顺着首领的脖颈流下。
首领脸色惨白,眼神凶狠地瞪着石瞻,却不敢妄动,嘶声道:“都……都退开!放下刀!”
贼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慢慢放下了手中兵器,向后退出几步。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石瞻冷冷问道,目光如刀,刮过首领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