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颅林石诺
命令下达,队伍硬着头皮,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穿过那片弥漫着浓烈尸臭和死亡气息的谷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不斜视,但那些残缺的尸骸、诡异的符号,尤其是木桩上那颗空洞望着天空的头颅,依然深深烙印在每个人惊恐的眼底。
就在队伍大半通过谷地,即将进入对面山林时,异变陡生!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间,突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如同夜枭嘶鸣般的唿哨声!紧接着,无数黑影从树丛、岩石后闪现!
不是匈奴骑兵。这些人装束更加杂乱,披发纹身,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手持弓箭、短矛、骨刀,正是昨日河边出现过的鲜卑人!但人数似乎更多,足有数百,沉默地堵住了前方去路和两侧山坡,呈半包围之势。
队伍瞬间大乱,惊慌失措的人们挤作一团,哭喊声再次响起。
司马腾拔剑在手,亲卫迅速结阵,但阵型松散,人人色变。田禋怒吼着,让还能战的乞活营汉子聚拢,挡在最前面,尽管他们许多人手中只有木棍石块。
鲜卑人并未立刻攻击。他们沉默地站着,如同山林本身生长的鬼魅。当先走出一人,正是昨日那铁塔般的首领。他依旧骑着那匹黑马,锯齿长刀扛在肩上,冰冷的目光扫过惊慌的晋人队伍,最后落在司马腾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用的是腔调古怪的汉语,夹杂着大量鲜卑词汇,但勉强能懂:
“汉人……王爷。山,我们的。路,我们的。”他指了指地上的尸堆和符号,“过路,要买。”
“买路?”司马腾强压心中惊怒,沉声道,“如何买?”
鲜卑首领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染成黑色的牙齿(那是嚼食某种植物坚果留下的痕迹),笑容残忍而直接:“粮食。铁器。女人。孩……”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在几个年纪稍小的女孩身上停留了一下。
“放肆!”司马腾勃然变色,剑锋指向对方,“本王乃大晋东燕王、并州刺史!尔等蛮夷,安敢如此!”
“晋?王?”鲜卑首领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嘲笑,“晋,没了。王,要死了。”他指了指北方,“匈奴,很多。你们,很少。”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山林,“我们,更多。”
他顿了顿,锯齿长刀微微抬起,刀尖划过空气,带来无形的压力:“不给买路……就是,敌人。敌人,”他指了指那堆尸骸和木桩上的人头,“那样。”
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队伍中的哭泣和骚动更大了。人们绝望地看着司马腾,又恐惧地看着周围沉默而彪悍的鲜卑人。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真正的绝境。
田禋独眼充血,低吼道:“王爷!跟这群野人拼了!杀一个够本!”
司马腾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他何尝不想拼?但看着身后这群疲惫不堪、伤病交加、大半毫无战力的队伍,看着鲜卑人占据地利、以逸待劳的阵势,拼,就是全军覆没,正中刘曜下怀。
陈元凑近,低声道:“王爷,或可……虚与委蛇,假意应承,换取通过,再图……”
“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司马腾咬牙,“何况,我们哪还有粮食铁器可给?女人孩子,断不可能!”
就在这时,谁也没注意到,冉良悄悄挤到了队伍边缘,靠近那片尸堆的地方。他并非莽撞,而是怀中那枚石匕,自进入山谷后,就隐隐发烫。此刻,面对鲜卑首领的逼迫,那石匕似乎烫得惊人。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尸堆,扫过那个血色符号,最后,落在木桩下,一颗滚落在旁、尚未完全腐败的胡人头颅上。那头颅属于一个匈奴百夫长,头盔滚落一边,露出头顶剃光的头皮和两侧结成的发辫——这是匈奴贵族的常见发式。而让冉良心头猛跳的是,这头颅的额心,有一个模糊的、青黑色的刺青印记,那印记的形状……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野人”扔出石匕时,匍匐在地的手腕上,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颜色更深的陈旧疤痕!只是当时太过昏暗匆忙,他未曾细看。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划过冉良的脑海。
就在司马腾与鲜卑首领对峙,气氛紧绷到极致,田禋已经握紧弯刀,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等一等!”
一个清脆,却因紧张而微颤的童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鲜卑首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瘦小、满脸污垢、穿着不合身旧衣的少年,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径直走向那堆尸骸和鲜卑首领之间的空地。是冉良。
“良儿!回来!”司马腾又惊又怒,低喝道。陈元也脸色大变。
田禋独眼圆睁,想伸手去拉,却因腿伤慢了一步。
冉良仿佛没听见,他走到空地中央,在无数道或惊愕、或凶狠、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向马背上那铁塔般的鲜卑首领,强迫自己迎上对方冰冷审视的目光。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冉良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粗糙的石匕。他没有举起,只是握在掌心,将石匕上那个暗红色的箭头符号,展示给鲜卑首领看。
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巨大的血色符号,又指了指那堆尸骸,尤其是木桩下那颗匈奴百夫长的头颅。最后,他收回手指,在自己胸口,昨晚被“野人”碰触过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整个动作,沉默,简单,没有任何言语解释。
鲜卑首领冰冷的目光,从冉良脸上,移到他掌心的石匕,再到地上的符号,再到那颗匈奴头颅,最后,重新回到冉良脸上。他脸上那些诡异的油彩微微抖动,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绝非伪装的情绪波动——是惊讶,是审视,还有一丝……疑虑?
时间,在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中,流逝了漫长如年的几息。
鲜卑首领忽然抬起了手。
周围所有的鲜卑武士,齐刷刷地将举起的弓箭和短矛,微微垂下了一寸。虽然依旧警惕,但杀意明显减弱了。
他盯着冉良,用那嘶哑难听的汉语,缓缓问道:“你……认识,‘地穴里的老鼠’?”
“地穴里的老鼠?”冉良心中剧震,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那“野人”的绰号?还是指某种特定的幸存者群体?他不敢胡乱承认,只是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指了指石匕,又指了指东南方向。
他在赌。赌这石匕是信物,赌那“野人”与这些鲜卑人并非一伙,甚至可能有过节或某种联系,赌这符号和昨夜的事情,能带来一线转机。
鲜卑首领沉默着,那双野兽般的眼睛,仿佛要将冉良从里到外看穿。良久,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像是夜枭在咀嚼骨头。
“有趣的……小老鼠。”他挥了挥锯齿长刀,指向东南方向的山林,“路,可以让。但,不是白让。”
他目光扫过惊恐的队伍,最终定格在那些士卒手中紧握的、为数不多的几柄还算完好的环首刀和长矛上。“兵器,留下十件。粮食,一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补充道,“不是商量。是,价钱。”
司马腾脸色铁青。十件兵器,几乎是他们剩下所有像样武器的三分之一。粮食一半?那剩下的人连三天都撑不到。但比起刚才索要女人孩子,这已是“折扣”,而且是唯一可能通过的机会。
“王爷!”田禋低吼,独眼几乎瞪裂。交出兵器,等于自断爪牙。
司马腾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冉良,那孩子依旧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鲜卑武士的环伺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符合年龄的镇定。是这孩子,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匕,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暂时撬开了这绝境的铁壁。
“给他。”司马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耻辱,无比的耻辱。但为了身后这数百条或许还能活下去的性命,他必须吞下。
陈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转身去安排。
很快,十柄最好的环首刀和长矛被收集起来,扔到鲜卑首领马前。粮食也被迫分出一半——尽管那所谓的“一半”,在鲜卑人看来也少得可怜,只是几袋掺了麸皮的粟米和一些硬邦邦的干饼。
鲜卑首领看都没看那些粮食,只是示意手下收起兵器。他再次看向冉良,目光复杂,最后指了指东南方:“顺着‘老鼠’的标记走。别回头。也别停留。”他顿了顿,咧嘴,黑牙森然,“告诉‘老鼠’……拓跋猗卢,记住他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周围数百鲜卑武士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堆,浓烈的尸臭,惊魂未定的队伍,还有站在空地中央、握着石匕、手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冉良。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司马腾大步走到冉良面前,深深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他伸出手,重重按在冉良肩上,力道大得让冉良晃了晃。
“好孩子。”他只说了三个字,便转身,嘶声下令:“整队!出发!快!”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速度更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更深的恐惧,踏入东南方向那未知的、被鲜卑首领称为“老鼠的标记”所指引的山林。
冉良被田禋一把拽回身边。“小子,你他妈……真够胆。”田禋独眼盯着他,有后怕,有惊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石头……哪儿来的?”
冉良将石匕小心收好,低声道:“昨晚……一个像野人一样的人给的。”
田禋沉默了片刻,啐了一口:“这鬼地方……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有。”他看向前方幽深的林径,喃喃道,“‘地穴里的老鼠’……拓跋猗卢……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队伍在沉默中疾行。每个人都清楚,鲜卑人只是暂时退去,刘曜的追兵不知何时会至,而前路,还有更多的“标记”,更多的未知,在等待着他们。
冉良摸了摸怀中的漆盒、玉环和石匕。这三样东西,一样代表过去和希望,一样代表托付和神秘,一样代表方才那匪夷所思的转机和更深的谜团。
他抬起头,看向队伍前方司马腾挺直却沉重的背影,又看向周围一张张疲惫、惊惶、却依然在向前迈步的脸。
山林依旧幽深,前路依旧茫茫。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