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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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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黎阳血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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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尚未褪尽,城墙下新垦的冻土刚化开一层薄皮,露出底下僵硬的、去年深秋匆匆埋下的麦种——多半已腐坏。信使是陈安手下最后一名还能骑马的老斥候,马是路上捡的,瘦骨嶙峋,人伏在马背上,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血已凝成紫黑色。他滚下马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喉咙里嗬嗬作响,只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黎……阳……”

司马合媛在城头督造箭楼。说是箭楼,不过是依托残存马面墙用木料搭起的三丈高台,站在上面,能望见北方灰蒙蒙的原野和更远处黄河暗淡的水光。她记得刚到这里时,城墙塌了近半,城门只剩焦黑的框架,街道上散落着被啃光的白骨。她和冉良带着几百残兵和沿途收拢的流民,经历了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才让这座死城勉强有了点人气。

此刻,冉良正在下方指挥民夫搬运湿木。司马腾死后就便一直跟着她,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那斥候扑倒在地,油布包滚落,露出里面一截染血的竹筒。他瞳孔一缩,丢下木料便往城头冲。

司马合媛已单膝跪在那斥候身边。老卒脸上布满干裂的血口,眼窝深陷,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看见司马合媛的素色袍服,竟挣扎着抬起手,指向北方——那是黄河的方向,也是黎阳的方向。

“三……三万……黄河……”他每吐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股黑血,“刘景……大都督……朱诞……引路……男女……沉河……水……水红了……”

最后几个字是被血沫呛出来的,说完,他手颓然落下,眼睛仍瞪着灰白的天空,仿佛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仍烙印在瞳孔深处。

司马合媛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有去碰那竹筒,只是慢慢直起身,望向北方。那个方向,黄河在百里外拐了一个大弯,黎阳就在弯口。她记得黎阳城里有座古渡口,前朝曹操征乌桓时曾在那里屯粮。三万人。男女老幼。被驱赶,被捆绑,被成串推入春寒料峭、水流尚且湍急的黄河。为了什么?为了震慑?为了腾出粮食?还是仅仅因为,杀人,特别是杀毫无反抗能力的平民,是乱世中最廉价的立威方式?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腥甜。那不是鱼腥,也不是普通的血腥,是太多的血、太多的生命瞬间湮灭后,蒸腾在空气里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唤醒了她已经尘封的记忆,就是邺城陷落那日,也是这种气味,铺天盖地。

冉良捡起竹筒,拔出塞子,倒出里面一卷浸透血污的帛书。是陈安的笔迹,潦草,多处被血渍晕染,但仍能辨认:

“……二月末,刘渊以朱诞为前锋,刘景为大都督,攻黎阳。城陷。景驱城内及沿途所掳百姓三万余人,至黄河渡口,尽沉之。曰:‘为汉皇祭河,荡涤晋秽。’尸塞河流,水为之赤,三日不流。末将遣三波斥候往探,仅此人得还。刘景部已南下,距汲郡不足二百里。另,平阳有讯,刘渊将遣刘聪、王弥等攻壶关、窥洛阳。河北诸郡,恐再无宁日。汲郡孤悬,郡主宜早作决断。陈安顿首,血书。”

帛书最后,是几个更加凌乱、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蝗起,幽并司冀秦雍,六州皆蝗,野无青草,人相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眼里。司马合媛接过帛书,看完,沉默了很久。城头上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素色袍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白。良久,她将帛书缓缓卷起,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世间最脆弱易碎的东西。

“冉良,”她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去请李恽将军、田兰、薄盛,还有城内几位族老,来府衙议事。”

“是。”

“还有,”她补充,目光依然望着北方,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百里烟尘,看到那血染的河面,“把我们所有的存粮,再清点一遍。一粒也不要漏。”

“是。”

议事持续到深夜。府衙东厢,炭盆里的火奄奄一息,却无人有心思去添炭。李恽脸色铁青,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焦躁时的习惯。田兰和薄盛并排坐着,一个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手掌因长期握锄胜过握刀而生满老茧,一个闭着眼,胸口起伏,他是乞活营出身,沉默得像块石头。几位从城内幸存者中推举出来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是常年饥馑留下的菜色和麻木,只有偶尔闪烁的眼神,透出深藏的恐惧。

司马合媛将陈安的帛书内容简要说了,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当听到“三万”、“沉河”、“水赤”时,一位老者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另一位则开始喃喃念诵佛号,声音发颤。

“刘景部,有多少人?”李恽问,声音嘶哑。

“陈叔信中说,步骑约两万,多为匈奴本部精锐,携攻城器械。”司马合媛道。她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那卷小小的丝帛,此刻重若千钧。

“我们有多少?”李恽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七百。弓不足百张,箭不过三千。城墙……”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郡主这几个月带着大家拼命,堵了缺口,加高了三尺,可依然是土墙木栅,挡得住两万胡骑一次冲锋吗?黎阳比我们城高池深,陷落只用了一天。”

无人能答。事实冰冷而残酷,像窗外尚未散尽的夜寒,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蝗灾的消息,可确实?”田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原是并州农夫,乱起时被逼成了“乞活”,对土地和收成有着本能的敏感。

“陈叔用命换回的消息,不会假。”司马合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那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预示着更深的黑暗即将来临,“而且,诸位不觉得,今年的春天,太干了吗?”

确实太干了。自开春以来,汲郡未下一滴雨。城外新垦的田地,表层薄土一捏就成粉,下面还是冻土。播下去的种子,要么烂了,要么在干土里沉睡,了无生机。井水在下降,黄河水位也异常低落——信中所说黎阳段“尸塞河流,水为之赤,三日不流”,固然是因尸体堵塞,但也从侧面印证了水势之缓、水位之低。

“六州大蝗……”薄盛睁开眼,眼中是绝望的灰烬,“幽、并、司、冀、秦、雍……并州完了,司州也快了。没有粮食,军队也撑不住。刘渊急着打洛阳,是要抢在彻底饿死之前,拿下粮仓。可一路上的百姓……”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百姓是粮仓,也是累赘。刘景沉三万人于河,或许不仅是为了“祭河”,更是为了快速清除累赘,轻装疾进。

“可洛阳就有粮吗?”一位姓赵的老者颤声问,他曾是汲郡小吏,见识过朝廷的荒唐,“老朽听闻,洛阳的达官贵人,一样在抢粮,东海王与太傅争权,哪里顾得上百姓死活……”

“所以,他们会更疯狂。”李恽冷冷道,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战鼓的催逼,“像饿疯了的狼,见什么咬什么。我们汲郡这点存粮,在刘景眼里,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但他还是会来,因为顺路,因为要扫清障碍,也因为……杀人抢粮,是胡骑的本能。”

绝望的气氛在冰冷的房间里蔓延,几乎凝成实质。七百对两万,土墙对精锐,春旱叠加蝗灾,存粮见底……每一条,都是死路。几位老者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经历过多次死亡边缘后,对命运彻底屈服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迁城。”

良久,司马合媛吐出两个字,清晰,冷静,像冰棱坠地。

众人愕然抬头,看向她。灯火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烧,又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汹涌的暗流。

“放弃汲郡旧城,全员南渡黄河。”司马合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黄河水浅,可涉之处增多,但刘景大军携带辎重器械,渡河不易。我们轻装简从,趁其未合围,连夜渡河,进入兖州地界。”

“兖州?”李恽皱眉,刀疤在跳动,“郡主,兖州亦是四战之地,刺史苟晞虽在,但其主力正与石勒周旋,且……且朝廷与苟晞,未必乐意接收我们这几千张吃饭的嘴。”他说的含蓄,但意思明白:他们这几百兵、几千流民,在苟晞乃至朝廷眼里,是包袱,不是助力。乱世之中,多一个人,就多分一口粮。司马合媛虽是宗室,但父亲司马腾已死,她这个“行汲郡太守事、假节”的头衔,在真正的实权者面前,能有多少分量?

“不去找苟晞,也不去兖州州治。”司马合媛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舆图前——那是她凭记忆和斥候探查,一点点手绘出来的。她的手指点在黄河以南、济水以北的一片区域,“去这里,白马、濮阳一带。此地河汊纵横,水泽密布,不利于大队骑兵行动。且有旧时黄河决口形成的废堤、荒丘、沼泽,可凭险暂避。更重要的是,”她手指在图上划动,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此地处于兖、豫、司三州交界,势力交错,苟晞、王弥、乃至乞活军残余,都在此有活动。刘景要南下攻洛阳,走这里并非最佳路线,他未必愿意在此与我们纠缠,消耗兵力时间。”

“可我们吃什么?住哪里?”赵姓老者急道,声音带着哭腔,“郡主,这几千人中,老弱妇孺占了大半!渡河已是千难万险,河水冰冷,漩涡暗流,胡骑还可能追击!到了对岸,人生地不熟,无粮无衣,无遮无挡,如何活?这……这不是送死吗?”

“活?”司马合媛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凌厉的神色,那神色冲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沉静,显出一种属于司马氏血脉里的、被逼到绝境后的锋锐,“留在汲郡,一定能活吗?刘景沉三万人于黄河,眼都不会眨。我们这几千人,守不住城,就是下一个黎阳!区别只在于,是被驱赶到黄河边沉河,还是被屠戮在城墙下,或者被当做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