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烽烟渡
石虎的大军,如同遮天的蝗群,裹挟着烟尘与死亡的气息,淹没了蓬关周边的一切。旌旗蔽野,营垒相连,绵延数十里的军营将这座并不雄伟的关城围得水泄不通。
每日拂晓,攻城器械的撞击声便如同地狱的晨钟,准时敲响——沉重的撞车轰击着包铁的木门,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箭矢的尖啸声从未停歇。守军的呐喊、伤者的惨嚎、攻城卒的怒号,混合着羯人特有的战鼓与胡笳的呜咽,构成了这片土地长达月余的、令人绝望的交响。
石瞻(冉良)的“瞻”字营,作为先锋,被部署在攻势最猛烈、也最危险的西面。这里地势略缓,关墙年久失修处较多,自然成了主攻方向。石虎似乎有意“锤炼”他这个新收的义子,将最险恶的攻坚任务一次次抛过来。石瞻没有选择。他必须扮演好“石瞻”这个角色,在石虎那双时而充满期许、时而闪烁残忍的注视下,率领着同样心情复杂的部下,向那座飘扬着“祖”字大旗的关墙发起一波又一波冲击。
战斗是残酷而纯粹的消耗。云梯架上又被推倒,冲车靠近便被火油点燃。守城的祖逖军展现出令人惊异的坚韧与纪律。他们人少,装备简陋,许多士卒甚至衣不蔽体,但凭借修缮加固的关墙、巧妙的防御布置——擂石、滚木、灰瓶、铁蒺藜层出不穷,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顽强,一次次击退数倍于己的进攻。石瞻在冲锋的间隙,能清晰看到墙头那些晋军士卒的脸,疲惫、污秽,却眼神明亮,在军官的呼喝下沉默而高效地挥动刀枪,倾倒沸油,修补缺口。
他曾近距离目睹一个年轻的晋军队正,年纪不过二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在身中三箭后,仍吼叫着将爬上墙头的两名胡兵用身体撞下,自己最终力竭倒下,但那个缺口瞬间又被其他沉默的士卒堵上。那画面,与他当初在河南侦查时看到的、那些在废墟中重新垦荒的百姓眼中的光芒重叠,却更加血腥,也更加震撼人心。那一刻,石瞻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他杀死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
“瞻”字营伤亡渐增。每一次退下来休整,营地里都弥漫着压抑的沉默。伤者的呻吟、阵亡者被草草拖回的尸首、补充进来的、眼神麻木的新兵,都在无声地啃噬着这支队伍的元气和心气。田兰的左肩被流矢所伤,箭头带着倒钩,硬生生剜出时带下一块肉,草草包扎后,他依旧每日阴沉着脸督战,但眼里的血丝和偶尔恍惚的神情,透露着不为人知的疲惫。薄盛则变得更加沉默,杀人时却愈发狠辣,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宣泄的情绪都倾泻在敌人身上,他刀刃卷了口,就换一把,再卷,再换。
石瞻自己,脸颊添了一道箭簇擦过的血痕,皮肉外翻,尚未结痂,在尘土和血污覆盖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不再去多想祖逖檄文上“戮力王室,克复神州”的话语,也不再回忆侦查时看到的那一丝“生气”。在这里,在蓬关城下,只有你死我活的厮杀,只有“石瞻”必须完成的命令。左臂那四道“乞活汉冢”的疤痕,在每次冲锋前都会灼痛,像是一种沉默的拷问,但很快,这灼痛便会被厮杀的血热和麻木覆盖,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石虎的耐心在消耗。他本以为以泰山压卵之势,旬日可下蓬关,擒杀祖逖,立不世之功,也好在叔父石勒面前大大露脸。没想到这蓬关竟如此难啃,祖逖如此难缠。他的暴躁与日俱增,督战愈发酷烈,稍有迟缓或进攻不利的将领,动辄鞭笞,甚至斩首示众,血淋淋的首级就挂在营门的高杆上。对石瞻,他倒还算“宽容”,只是每次召见,那铜铃般的眼睛里审视与催促的意味愈发浓重,拍着石瞻肩膀的力道也大得惊人,铠甲都砰砰作响:“我儿!再加把劲!破了此关,斩了祖逖那老儿的头,为父在叔父面前为你请首功!金银、美女、封地,应有尽有!”
石瞻只能垂首称是,心中却一片冰凉。他知道,石虎的“宽容”是建立在“瞻”字营依旧能战、且他本人足够“奋勇”的基础上的。一旦露出疲态或犹豫,石虎翻脸会比翻书还快。他见过石虎如何处置一个久攻不下的亲信将领——当众用马鞭活活抽死,尸体喂了狼犬。
就在蓬关攻防战陷入血腥僵持、石虎焦躁得几乎要亲自披甲上阵时,一匹来自北方的快马,带着惊人的消息,如同劈开阴云的闪电,直入中军大帐。马上的骑士汗透重甲,背上插着三根表示十万火急的赤羽,闯进大帐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嘶声喊道:“大将军!襄国……襄国危急!”
襄国危急!
受晋朝遥封的辽西公、段部鲜卑首领段疾陆眷,尽起部族精锐,并联合其弟段匹磾、段文鸯、堂弟段末波等,聚兵五万,号称十万,已突破边境,进抵襄国以北的渚阳!段疾陆眷与段匹磾、段文鸯等人驻军渚水之北,连日伐木取石,大肆制造攻城器械,显然意图一举攻破石勒刚刚经营起来的根本之地——襄国!襄国若失,则石勒势力根基动摇,此前一切征战成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消息传来,石虎大惊失色,随即暴怒如狂,一把掀翻了面前沉重的木案,地图、令箭、杯盏散落一地。“段部狗贼!安敢欺我!”他咆哮如雷,帐中众将无不悚然。相比起来,蓬关的祖逖虽然可恨,但一时难下,且威胁主要在南面。襄国的安危,才是生死攸关!石勒的调令紧随而至,措辞严厉,命石虎即刻放弃围攻蓬关,率主力火速回援襄国,击退段部鲜卑!
军情如火,石虎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违逆叔父之命,更不敢拿襄国冒险。他必须回师。但蓬关的祖逖,就如芒在背。若大军一撤,祖逖趁势北进,或与段部形成夹击之势,后果不堪设想。
石虎紧急召集众将。大帐内气氛凝重,火把跳动,映照着将领们神色各异的脸。石虎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徘徊片刻,猛地站定,手指重重戳在蓬关与黄河之间的某处——蓬陂坞。
“桃豹!”他吼道。
一员身形魁梧、面容粗豪、鬓角已见灰白的羯人老将出列抱拳,甲叶铿锵:“末将在!”此人是石勒麾下宿将,以勇悍和沉稳著称,常年镇守河南、河北交界要地,是石勒颇为信赖的方面之将。
“给你留兵八千!不,一万!精锐我给你留下五千,其余你自行在沿途坞堡征调补充!”石虎瞪着桃豹,声音如同金铁交击,“你给我守住蓬陂坞!以此为根基,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绝不能让祖逖跨过黄河一步!可能办到?”
蓬陂坞,位于蓬关以北,黄河重要渡口附近,是石勒势力此前在河南经营的一个重要据点,墙高池深,存有部分粮秣,地理位置关键。守住蓬陂坞,就等于扼住了祖逖北渡黄河、威胁河北乃至侧击襄国援军通道的咽喉。
桃豹胸膛一挺,花白的胡须颤动,毫不犹豫,声如洪钟:“大将军放心!末将在,蓬陂坞在!祖逖休想越雷池一步!”
“好!”石虎稍缓,目光又扫向帐中肃立的石瞻,略一沉吟。这个新收的义子,在蓬关城下表现尚可,作战勇猛,指挥也得法,但毕竟年轻,且所部汉人士卒居多……让他独自面对用兵老辣的祖逖,石虎有些不放心。但眼下,襄国更需要精锐骑兵驰援,石瞻所部步卒为主,更适合守备。
“石瞻!”
“儿在!”石瞻跨步出列,甲叶作响,脸上血痕在火光下更显凛然。
“你率‘瞻’字营,即刻脱离攻城序列,北返新汲坞!”石虎命令道,手指在地图上新汲坞的位置点了点,“新汲坞乃河内要冲,与蓬陂坞隔河遥望。你部回防后,务必将坞堡加固,广布烽燧哨探,与桃豹将军的蓬陂坞结成掎角之势,共守黄河防线!一有祖逖军渡河迹象,立刻通报桃豹将军,并伺机牵制、阻击,绝不可使晋贼站稳脚跟!你可能领会?”
石瞻心念电转。回守新汲坞,脱离蓬关这个绞肉机,无疑是松了口气,至少能让疲惫不堪的部下得以喘息。但新的任务同样艰巨——与桃豹协同,构建黄河防线,抵御可能北上的祖逖。这需要他独立承担一片防区的责任,与石勒麾下宿将配合,是对他能力更大的考验,也是将他进一步绑死在石赵战车上的绳索。但他别无选择。
“儿臣领命!”他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沉声应道,声音稳定有力,“定与桃豹将军同心协力,守住河防,不负义父重托!”
“很好!”石虎见他应答果断,脸色稍霁,“你二人要精诚合作!桃豹,石瞻年轻,你多提点!石瞻,遇事多向桃豹将军请教!黄河防线,就交给你们了!”
“末将(儿臣)遵命!”桃豹与石瞻同声应道。
军令如山,刻不容缓。石虎的大军如退潮般,迅速从蓬关外围拔营,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垒、尚未焚尽的攻城器械和无数无人掩埋的尸骸。主力骑兵滚滚北向,扬起冲天尘土,驰援岌岌可危的襄国。蓬关城头,压力骤消,士卒们望着退去的胡骑,先是茫然,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微弱欢呼。但那面残破却依旧挺立的“祖”字大旗之后,一双深邃而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胡骑远去的烟尘,也眺望着北方黄河的方向,手指在斑驳的墙垛上轻轻叩击,陷入沉思。
石瞻带着伤亡近三成、疲惫不堪的“瞻”字营,脱离了主力,转向西北,一路急行,返回阔别数月的新汲坞。路上,他不断派出探马,一方面打探祖逖军动向(回报称晋军正在抓紧修复关墙,整顿兵马,小股游骑活动频繁),另一方面也了解新汲坞及周边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