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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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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三十二章 地狱绘卷

第三十二章 地狱绘卷

盛夏的烈日,毫无保留地、残忍地倾泻下炽白的光与热,炙烤着这座已然死去的城市。光与热并未带来丝毫生机,反而像一双无情的大手,加速了腐烂的进程,让地狱的景象更加清晰、更加无可逃避、更加深刻地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

街道,不,已经没有“街道”的概念了。目光所及,是被“东西”填满的、高低起伏的平面。那是尸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相互枕藉,堆积如山,堵塞了每一条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填满了每一处曾经熙熙攘攘的坊市空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披甲执锐的士兵,布衣褴褛的平民……有的衣衫尚且完整,更多的是衣不蔽体,甚至赤裸。尸体在连日的高温下以可怕的速度膨胀变形,皮肤变成诡异的青黑色、暗紫色,布满大块大块的尸斑和鼓胀的水泡,很多水泡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粘稠的、散发出恶臭的脓液。更可怕的是那些残缺不全的,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有些躯干甚至没有了头颅,脖颈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碗大伤口;或者从中间被利刃劈开,内脏拖曳在外,已在高温下干瘪发黑,引来密密麻麻的蝇虫。

苍蝇,无数的苍蝇,形成一团团移动的、嗡嗡作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云,覆盖在每一具尸体上,在每一处脓血伤口中钻进钻出,在空洞的眼眶、张开的嘴巴里产卵、蠕动。它们的轰鸣声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单调,密集,永无休止,像无数细小的锥子,钻刺着人的耳膜和神经,几欲将人逼疯。

几处巨大的、显然是胡人撤退前点燃的焚尸堆还在冒着滚滚浓烟,黑烟中夹杂着诡异的黄绿色,那是人体脂肪和骨骼不完全燃烧产生的颜色和气味。噼啪声不绝于耳,是油脂在火中爆开,还是骨头在高温下碎裂?浓烟带着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与漫天弥漫的尸臭、血腥味、粪便垃圾的馊臭味混合,形成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堵塞每一寸呼吸,沾染在头发、皮肤、衣物上,久久不散。

司马合媛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生命力的玉雕,又像被无形的冰封冻结在原地。她直直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瞳孔先是剧烈收缩,然后猛地扩散开,空洞得映不出任何景象。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颤抖从冰冷的指尖传到单薄的双肩,再到全身,连带着被她扶着的冉良也跟着晃动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然后,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动,又像是灵魂深处某个阀门被眼前景象彻底冲垮,猛地、决绝地推开了冉良搀扶的手,踉跄着扑向最近一处稍微“整齐”些的尸堆——那里似乎是城破时晋军最后的抵抗阵地,尸体大多是兵士,虽然同样腐烂膨胀,面目全非,但至少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军服甲胄样式,有些还维持着生前搏杀的姿态。

“父王……阿虞……阿矫……阿绍……”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起初极低,像是梦呓,随即变得尖利、破碎,如同钝刀划过琉璃。她跪倒在腐烂的尸骸旁,不顾污秽,不顾那足以让常人昏厥的恶臭,伸出那双曾经只用来执笔抚琴、拈花刺绣的、白皙纤细的手,毫不犹豫地插进污秽的血肉之中,翻动那些高度腐烂、一触即溃、甚至粘连在一起的躯体。

她翻动着,动作起初带着某种疯狂的急切,随即变得机械而执着。蛆虫从尸体的眼眶、鼻孔、嘴巴、伤口里涌出,爬上她纤细白皙、此刻却沾满污血和脓液的手指、手腕。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又是极度专注的,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而绝望的仪式,又像是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之海中,徒劳地想要打捞起一块能证明亲人存在过的碎片。

“这具……甲片是鱼鳞细纹,是父王亲卫的制式……不,肩吞不对,这不是……”

“这个……腰带有玉佩,是夔龙纹……阿虞最喜欢夔龙纹样……可烂了,看不清了……”

“手指……这只手,小指骨节有些歪,阿矫小时候坠马摔断过……”她抓起一只肿胀发黑、皮肤大半脱落、露出森森白骨、爬满蛆虫的手,不顾那滑腻粘稠的触感和扑鼻的恶臭,凑到眼前,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那略微变形的骨节,仔细辨认。

冉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酸水不断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压住。他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呕吐和晕厥的欲望。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在王府中锦衣玉食、不谙世事、连血都未必见过的宗室少女,此刻像疯魔了一般,在这尸山血海、蛆蝇狂欢、恶臭熏天的人间地狱里,用最原始、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扒开腐肉,拨开蛆虫,一寸寸、一具具地翻找着,辨认着,试图从无数面目模糊、残缺腐烂的同类躯体中,找到属于她至亲的、可能留下的、任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痕迹。巨大的悲恸、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将死亡和腐烂直接吞入肺腑。

苟晞和他的亲卫就站在不远处。猩红大氅在弥漫着恶臭和烟气的热风中纹丝不动。有年轻的亲卫面露不忍,下意识地别开脸,喉结滚动,想要上前劝阻这位显然已经精神崩溃的郡主,却被苟晞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止住。这位大将军按剑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腮边的肌肉,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抽搐,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他看着那个在尸骸中徒劳翻找、状若疯魔的少女,看着这座他奉命来救、星夜兼程驰援、却已然沦为鬼蜮的帝国北方重镇,看着这满城堆积如山的、他本该庇护却已悉数死难的子民将士。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如蚯蚓般毕露,仿佛要将剑柄捏碎。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剑,似乎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渴望着痛饮仇敌之血。

终于,司马合媛的动作停住了。她跪在一具无头的尸身旁。那尸身穿着制作精良的明光铠,虽然甲片多处破损、沾满血污泥泞,甚至嵌着折断的箭杆,但形制规格、甲片的光泽与工艺,明显高于周围普通的军士尸体。她颤抖着,用沾满污血和不明粘液的手,从尸身腰间,解下一块半碎的玉带扣。玉质温润,即使在污秽尘垢的覆盖下,仍能看出是上等和田玉。扣上雕刻的蟠螭纹,在污秽中依稀可辨——那是东燕王司马腾的标识,她绝不会认错。

她双手捧着那半块染血的玉扣,举到眼前。玉扣边缘染着黑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渍,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暗红色的碎肉。她看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一眨不眨。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在她周围凝固了。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连绵不断地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滚落,滚过她沾满污秽的脸颊,砸在脚下污秽的泥土上,砸在手中染血的玉扣上,洇开一点点深色的、绝望的湿痕。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眼泪却流得如此汹涌,如此寂静,如此绝望。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那呕吐如此剧烈,如此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将灵魂、将所有的希望与幻想,都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可她连日来只靠少许粗粝干粮果腹,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和无法消化的、名为绝望的毒药。她吐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痉挛,几乎窒息。

冉良上前,单膝跪在她身边,伸出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只能笨拙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手掌下,少女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痉挛,嶙峋的骨头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衫,硌得他掌心生疼。她吐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整个生命都呕出来。冉良抬起头,望向苟晞,眼中是茫然,是无助,是少年人面对如此惨绝人寰景象时的无措,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隐的祈求。

苟晞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那目光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铁血将军的冷酷、救援迟到的愠怒、对这炼狱惨象早已见惯的漠然,或许,在那最深处,在那寒潭的底部,也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对眼前这个骤然失去一切、在尸山血海中彻底崩溃的宗室少女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太快,太模糊,像水底的暗流,一闪即逝。冉良抓不住,也看不懂。随即,苟晞移开视线,望向西方——那是满地凌乱马蹄印清晰指向的方向,是胡虏掳掠之后满载而归的方向。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也湮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中跳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