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离开
最后两个字,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人相食,帛书上那三个字,此刻有了具体而恐怖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渡河,是险路,但有一线生机。留下,是绝路。至于粮食……”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卷清点后的存粮册子,册子很薄,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所有存粮,包括我从邺城带出的最后一点粮种,全部集中。按人头,不分老幼,每日定量,减半发放。省下的,作为渡河后应急之粮。渡河时,只带五日口粮,其余笨重之物,全部舍弃。锅碗、多余的衣物、一切不能吃不能御敌的东西,统统扔掉。”
“那……那田里刚下的种?”田兰嘶声道,那是他们一整个冬天的希望,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在冻土上刨出,亲手埋下的未来。
司马合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断:“顾不上了。人活着,地就在。人死了,种子发一百遍芽,又有什么用?胡骑的马蹄会踏碎它们,或者,我们的血会浇灌它们。”
一直沉默的冉良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郡主,渡河之后,若刘景派轻骑追过河呢?若兖州当地豪强、流寇不容我们,趁我们渡河后立足未稳,发起袭击呢?白马、濮阳一带,难道就真是无主之地,任我们栖身?”
这些问题尖锐而现实,像刀子一样剖开了渡河计划那层脆弱的希望外衣。
司马合媛看向他,目光相接。冉良在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疲惫,那疲惫几乎要将这个才年仅十六岁的女子压垮,但也看到了那簇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焰——那是司马腾在邺城陷落前,嘱托她“活下去”的火焰;是她曾经穿越太行山时,在风雪中几乎冻毙却仍未放弃的火焰。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逃。”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李恽将军。”
“末将在。”李恽挺直脊背。
“你率两百精锐,多配弓弩,留守石门隘口及汲郡旧城,虚设旌旗,多布疑兵。刘景大军若至,稍作抵抗,即放火烧毁带不走的粮草物资,而后交替掩护,南撤渡河。你的任务不是歼敌,是拖延,是迷惑,是为大队渡河争取至少两天时间。记住,两天后,无论情况如何,必须撤离,到老鹤咀渡口会合。”
李恽抱拳,脸上刀疤抽搐了一下:“末将明白。纵使战至最后一人,亦不负郡主所托!”
“田兰,薄盛。”
“在!”两人起身。
“你二人率乞活营及所有青壮男丁,负责护送老弱妇孺渡河。渡河地点,选在下游三十里处的老鹤咀,那里水缓滩宽,我已派人暗中探查过。渡河工具,征集所有能用的船只、木筏,不够的,连夜扎制。记住,老弱妇孺先渡,青壮断后。若有争抢渡河、秩序混乱者——”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斩。”
田兰薄盛凛然应诺:“是!”
“冉良。”
“在。”
“你选三十名最悍勇、最机警的士卒,随我先行渡河。过河后,立即前出侦查,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并设法与白马、濮阳一带的坞堡、流民首领接触。不必亮明身份,先探明虚实,尤其是……有没有能借粮、换粮的地方。”
冉良心头一沉。借粮?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向陌生人借命,谈何容易。那往往意味着更残酷的交换,或是流血的冲突。但他看着司马合媛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恳求。她没有别的选择了。他重重抱拳:“是!”
司马合媛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位面色灰败的老者身上:“诸位父老,迁移之事,千难万险,必有死伤。但请转告乡亲们:留下,十死无生;渡河,九死一生。司马合媛无力保所有人周全,但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走在队伍最前,死在所有人之后。到了对岸,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我与大家,同担。”
一位最年长的老者,姓孙,曾做过汲郡的乡老,颤颤巍巍起身,向司马合媛深深一揖,老泪纵横:“郡主……不,太守!老朽等残躯,本已该死在邺城,死在流亡路上。是郡主收留,给了这几个月的饱饭,给了个像人样的念想。这汲郡城墙,一砖一瓦,都有大伙的血汗。如今……如今要弃了……”他哽咽难言,抹了把泪,才继续道,“弃便弃了!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指望!我等别无他求,只求郡主……保重自身。司马氏,就剩您这点骨血了啊!这世道,总要有人……记得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司马合媛上前扶起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却依然残留着一点点温度,那是生命最顽强的证明。
当夜,汲郡在一种压抑的、近乎悲壮的忙碌中苏醒。没有喧哗,只有压低嗓门的催促,仓促的脚步声,木料被拖动的摩擦声,和母亲安抚婴孩的呜咽。人们从破败的屋舍里钻出来,背着捆扎得歪歪扭扭的包袱,里面是全部家当——或许只是一床破被,两只粗碗。孩子们被从睡梦中叫醒,茫然地牵着大人的衣角,不知将要发生什么。
存粮被集中到府衙前的空场,在火把摇曳不定的光芒照耀下,由司马合媛亲自监督分发。每人领到的是往常一半分量的、粗糙得硌牙的麸饼,和一小袋同样减半的、作为“渡河后救命粮”的炒粟米。没有人抱怨,只有默默接过,紧紧捂在怀里,仿佛那是最后的火种。有人忍不住当场啃了一口麸饼,却被噎得直瞪眼,旁边人默默递上水囊。
田兰和薄盛带人在黄河边砍伐芦苇、搜集破船。老鹤咀的滩涂上,火把通明,人影幢幢。不会水的汉子被逼着在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练习扶住木筏,女人们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绑在背上,反复检查绳结。空气中弥漫着芦苇的清气、河泥的腥味,以及一种越来越浓的恐慌。
不断有坏消息被快马送来:上游十里处发现胡骑游哨,人数不多,但显然是前锋探马;西面天空有异常的烟尘,疑似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派去下游探路的人,有两个没回来,剩下的带回了“对岸有不明火光”的消息。
每一条消息,都让夜色更沉一分。
冉良挑选了三十个人。都是并州老兵,或者乞活营中厮杀出来的悍卒。他们沉默地检查武器,将仅有的箭矢均匀分配,给皮甲衬上厚厚的布,以抵御夜寒和可能的箭矢。没人交谈,只有金属摩擦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冉良将父亲传下的环首刀擦了又擦,刀身映出他坚毅而沉郁的脸。他看向府衙方向,那里灯火还亮着。
府衙东厢,司马合媛将自己关在里面的最后时光。她烧掉了所有带不走的文书,包括那张绘制艰辛、标注了每一处水源和道路的舆图。火焰腾起,将羊皮卷吞噬,化作飞舞的黑蝶。然后,她摘下腰间那枚“行汲郡太守事、假节”的铜印,沉甸甸的,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抚摸过冰凉的印文。有了它,她是朝廷命官,是这座城名义上的主人;失去它,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流亡的宗室女子。但此刻,它已成累赘,一个会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麻烦甚至杀身之祸的累赘。
她最终没有带走官印,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案几中央。然后,她将那枚从邺城尸骸中捡回的、父亲司马腾的蟠螭玉带扣,系在了腰间。最后,她拿起那把磨得锋利的环首刀——刀是冉良找铁匠为她打的,比寻常刀轻些,但足够锋利。她将刀插入刀鞘,背在背上。刀很沉,压得她单薄的肩膀微微一沉,但她挺直了背,仿佛那重量能让她在这飘摇的世道里,站得更稳一些。
推开门,夜风扑面,带着远方的腥气。冉良和三十名士卒已等在院中。人人牵马,马口衔枚,蹄裹粗布,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夜枭。看到她出来,所有人无声地右手抚胸,行了军礼。
司马合媛翻身上马——几个月的颠沛,骑术已娴熟许多,但今夜的马鞍格外冰凉。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城池,看了几个月来他们一砖一木、用血汗和希望修起的城墙,看了远处漆黑一片、不知能否发芽的田野。这里曾是他们短暂的庇护所,如今,又要放弃了。
她勒转马头,目光扫过黑暗中沉默的士卒,扫过更远处影影绰绰忙碌的人群,扫过这座即将再次被遗弃的城池。
“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三十余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汲郡,沿着一条鲜为人知、遍布荆棘的小径,向东南方的老鹤咀奔去。寒风如刀,刮过脸颊,带着黄河水特有的土腥和……隐隐约约的、来自上游的、更加浓重的血腥气,那气味仿佛已附着在每一粒风沙上,宣告着毁灭的迫近。
在他们身后,汲郡如同一只被惊醒的、惴惴不安的巨兽,正在默默吞咽下最后一点粮食,捆绑好最后一点家当,准备进行一场命运的渡河。而在更北方,刘景的两万胡骑,正如同缓缓压下的、带着铁锈和死亡气息的乌云,朝着这座黄河边渺小的孤城,席卷而来。马蹄声虽尚未闻,但死亡的气息,已随风而至。
永嘉三年的序幕,在干旱、蝗灾、人相食的史书记载中,在黄河被三万人鲜血染红的悲惨传说中,在无数如汲郡这般渺小城池的绝望迁徙与艰难求生中,缓缓拉开。而司马合媛、冉良,以及他们身后这几千挣扎求生的灵魂,只是这滔天巨浪中,几粒微不足道、却不肯轻易沉没的尘埃。
他们的渡河,能否成功?对岸是希望之地,还是另一个陷阱?刘景的屠刀,是否会如影随形?而那个在平阳称帝的刘渊,和他麾下那些饥渴的豺狼,又将把这片古老的土地,带向怎样更深的地狱?
无人知晓。他们只知道,天灾人祸,已至极致。活下去,本身已成为最悲壮、最奢侈的战争。
此刻,夜色正浓,黄河在望。河水呜咽,不知是为逝者哀悼,还是在为渡河者吟唱一曲未知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