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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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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渡:追兵与天狼

天光在浑浊的汾水河面上艰难地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司马腾的命令简短而冷硬,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冰。

河水比看起来更急,也更冷。初春的雪水从吕梁山深处融化而下,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衫,扎进骨头缝里。会水的士卒咬着牙,拖着简易的筏子、门板,甚至只是几根捆在一起的朽木,率先向对岸泅渡。马匹被鞭打着,嘶鸣着踏入水中,有些走到深处便惊恐地人立而起,带着背上珍贵的粮袋一起倾覆,瞬间被浊流吞没,只在河面留下几个翻涌的漩涡和漂浮的杂物。

不会水的妇孺被安置在筏子上,或是紧紧抱住能浮起的木料。冉良抱着一块不知从哪辆破车上拆下的门板,半个身子浸在冰冷的河水中,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河水浑浊,不时有东西擦着他的腿脚流过——是水草?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细看。不远处,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脚下一滑,惊呼声刚出口就被灌入的河水呛了回去,她挣扎着,怀中的襁褓却脱了手,顺流漂下。旁边的汉子猛扑过去捞,只抓住一角湿透的襁褓,里面小小的身躯已沉入昏黄的河底。那汉子呆立水中,直到被人流推搡着向前,脸上是空茫茫的一片死寂。

“抓紧!看脚下!”田禋沙哑的吼声在河面上回荡。他走在最外侧的水深处,腰间拴着粗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几个乞活营汉子的腰上,像一道血肉相连的堤坝,为内侧的老弱妇孺稍稍抵挡水流的冲击。他脸上那道疤被冷水一激,显得更加狰狞,但眼神凶悍,死死盯着对岸。

队伍像一条巨大的、受伤的蚯蚓,在冰冷的河水中缓慢而痛苦地蠕动。不断有人滑倒,被冲走,发出短促的悲鸣,然后消失。河面上开始漂浮起散落的包裹、断裂的绳索,甚至是一两只漂浮的草鞋。

就在半数人勉强渡过中流,对岸的河滩已在望时,大地传来了震动。

不是雷鸣,是马蹄。密集、沉重、由远及近,带着金属摩擦和皮革撞击的杂音,从他们刚刚离开的北岸方向,轰然而至!

“敌袭——!”

凄厉的警哨划破河面的嘈杂。北岸的河滩上,晨雾被粗暴地撕开,一片黑色的浪潮汹涌而出。那是匈奴骑兵!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而且没有在晋阳过多停留,径直扑向这支正在渡河的队伍!

当先一骑,黑马玄甲,马背上骑士身形异常高大,手中一杆长槊,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正是刘渊麾下悍将,冠军将军刘曜!他勒住战马,立于岸边高地,俯瞰着河中混乱的人群,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他没有立刻下令冲锋,而是举起右手。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摘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弓弦拉满的吱嘎声连成一片,令人牙酸。

“放!”

没有多余的废话,刘曜的手臂狠狠挥下。

刹那间,一片乌云腾空而起,那是数以千计的箭矢!它们带着死神尖啸,划破潮湿的空气,向着河心、向着对岸、向着这支毫无遮挡的队伍倾泻而下!

噗!噗!噗!

箭矢入水的声音,入肉的声音,撕裂麻布、击中木板的声音,还有瞬间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死亡的交响乐。

一个正奋力划水的士兵身体猛地一僵,后心绽开一朵血花,扑倒在筏子上,压翻了本就脆弱的平衡,筏上几人惊叫着落水。一个老人被箭矢钉穿了肩膀,踉跄着倒入河中,再没浮起。冉良只觉得头顶一凉,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前的门板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加速!别停!冲过去!”司马腾的吼声在对岸响起,他早已渡河,此刻正挥剑指挥残存的、刚刚登上南岸的士卒结阵。但阵型松散,人人惊惶,湿透的衣甲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这次,不少箭矢射向对岸正在集结的人群,更多的则继续覆盖河面。河水被搅动,泛起团团暗红。

“弃筏!泅水!快!”田禋目眦欲裂,一刀砍断连接筏子的绳索,对着还在筏上惊恐万状的人们怒吼。他知道,筏子目标太大,是活靶子。

人们尖叫着跳入冰冷的河水,拼命向南岸游去。但很多人本就不会水,或是体力早已耗尽,扑腾几下便沉了下去。浑浊的河水下,暗流涌动,不知吞噬了多少生命。

冉良松开门板,深吸一口气,埋头扎进水里。刺骨的寒冷让他差点窒息,他拼命划水,耳边是嗡嗡的鸣响、惨叫和箭矢破空的厉啸。一支箭贴着他的肋侧划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只是机械地划动四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对岸!对岸!

就在他几乎力竭,手脚开始麻木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是田禋!这汉子不知何时游到了他身边,脸上溅满水珠和不知是谁的血,独眼中凶光毕露,像是地狱爬出的恶鬼。“抓住绳子!”他将腰间那根粗绳塞到冉良手里。

绳子另一端,还连着另外几个乞活营的汉子,他们用身体组成人链,在箭雨中为身后的人开辟通道。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松开绳索,沉入水底,立刻又有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人扑上来,抓住那救命的绳索。

终于,冉良的脚触到了南岸的泥泞。他踉跄着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混着泥沙的河水。身边不断有人冲上岸,或瘫倒,或跪地呕吐,或茫然四顾,寻找失散的亲人。

然而,喘息的时间短暂得可怜。

对岸的刘曜显然不满意仅用箭雨收割。他看到南岸人群混乱,建制全无,正是骑兵突击的绝佳时机。

“过河!杀光晋狗!”刘曜长槊前指,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一部分匈奴骑兵下马,迅速在岸边搜集未被破坏的筏子、门板,甚至直接骑着马踏入河中——他们的战马显然更适应水流,虽然速度慢了许多,但依旧坚定地向南岸逼来。而北岸,更多的骑兵下马,张弓搭箭,持续进行压制射击。

“结阵!长矛手上前!弓手,还击!快!”司马腾声嘶力竭,剑都挥舞得有些变形。他的亲卫们勉强聚拢在他身边,试图组成防线,但刚从河中逃生、惊魂未定的士卒哪里还能有效组织?所谓的阵型稀稀拉拉,长矛歪斜,弓箭手更是找不到几个完好的弓和箭囊。

田禋一抹脸上的水,嘶吼道:“乞活营!还能喘气的,跟我来!挡在王爷前面!”

他的吼声像给散乱的人群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虽然微薄。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那些失去家园田土、只剩一口不甘之气的流民,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凶悍。他们抓起手边任何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崩了口的长刀、削尖的木棍、沉重的石块,甚至有人赤手空拳,咆哮着,踉跄着,汇聚到田禋身边,在南岸滩头组成一道歪歪扭扭、却死战不退的人墙。

第一波匈奴骑兵涉水上岸了!水花四溅,战马嘶鸣,骑兵挥舞着弯刀,借着马势,狠狠撞进乞活营仓促组成的防线!

“杀!”

血肉碰撞!刀剑入肉!惨叫声、怒吼声、金属交击声瞬间爆开!

一个乞活营汉子被弯刀劈中肩膀,半边身子几乎被劈开,鲜血狂喷,他却兀自前冲,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马腿,死死不放。战马惊嘶,将他拖出数步,旁边另一人趁机将削尖的木棍狠狠捅进了骑兵的肋下。

田禋像一头疯虎,手中一把抢来的弯刀舞得泼水不进,接连砍翻两名匈奴骑兵。他脸上、身上溅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那道疤在血污中扭动,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鬼。

但个人的勇武在骑兵冲锋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越来越多的匈奴骑兵登岸,阵线被不断挤压,向后凹陷。乞活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的血肉之躯,在奔腾的马蹄和锋利的弯刀下,如同纸糊。

冉良趴在地上,看着这惨烈的一幕。他浑身冰冷,不是因为河水,是因为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冰冷。他看到田禋被一名匈奴百夫长的长矛刺穿大腿,踉跄跪倒,又被另一骑撞飞出去,滚入乱石堆中,生死不知。他看到司马腾的亲卫拼死护着主将向后方丘陵且战且退,留下遍地尸骸。他看到那些刚刚渡过河、惊魂未定的百姓,如同受惊的羊群,哭喊着向丘陵深处四散奔逃,却被随后追上的匈奴骑兵轻松地追上,砍倒,马蹄践踏……

完了吗?

母亲用命换来的生路,司马合媛给予的微薄希望,田禋那带着血腥气的庇护,还有这两日一夜的挣扎奔逃……就要在这汾水南岸,化为另一片尸山血海了吗?

怀里的玉环贴着胸口,似乎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那块硬邦邦的蒸饼,那幅粗糙的地图,此刻显得如此虚幻可笑。

就在这时,一阵与匈奴号角截然不同的、更加苍凉浑厚的号角声,突然从东侧的山峦后传来!

呜——嗡——

声音沉重,悠长,带着一种古老的、蛮荒的力量感,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正在肆意砍杀的匈奴骑兵攻势为之一滞。刘曜勒住战马,霍然转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眉头紧锁。

只见东侧的山脊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不是晋人的军队。旗帜是陌生的,图案粗犷狰狞。盔甲样式杂乱,不少人甚至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精壮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他们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长刀,有骨朵,有狼牙棒,甚至还有人挥舞着巨大的、绑着石头的木棍。人数不多,大概千余人,但个个彪悍,眼神中闪烁着野狼般的光芒。

他们沉默地立在山脊上,如同一片突然出现的、充满压迫感的乌云。当先一人,骑着一匹异常高大的黑色战马,马颈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似乎是某种兽类的指骨。那人身形雄壮如铁塔,披散着长发,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手中提着一柄夸张的、刃口布满锯齿的长柄战刀。他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河滩,扫过厮杀的双方,最后,定格在刘曜身上。

刘曜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他认出了那些旗帜,认出了那柄夸张的战刀,更认出了那串指骨项链代表的意义。

“拓跋……鲜卑?”他喃喃自语,握着长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骑在黑马上的鲜卑首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刀尖遥遥指向刘曜。没有言语,但那挑衅与冷漠的意味,弥漫开来。

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凝滞。晋人残部惊疑不定,匈奴骑兵放缓了屠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突然出现的第三方势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