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中古末世之乞活》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三十四章 屠伯之军

第三十四章 屠伯之军

——

追击的路上,冉良才真正见识到,何为“屠伯”之军。

苟晞用兵,疾如风,侵掠如火。三万人马日行百里,人衔枚,马勒口,除了必要的斥候往来与短暂休整,几乎不停。辎重能简则简,粮草就地“筹措”——这筹措二字,在沿途村庄化作了具体形状。

那是八月初三,队伍途经一个叫小王庄的地方。村庄已半毁,焦黑的梁柱斜刺向灰白的天空,像垂死者伸展的臂膀。几个侥幸存活的老弱瑟缩在断墙下,眼窝深陷,瞳孔里已无泪,只剩一片死灰。

军需官带着一队兵士挨户搜粮。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姓赵,年过四旬,沉默寡言。士兵们踹开歪斜的木门,在倒塌的灶台边、坍塌的土炕下翻找。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死死抱着半袋发黑的豆子,被士兵一脚踢开。孩子摔在碎瓦上,额头见血,却不哭,只是瞪着眼,牙齿咬得嘴唇出血。

最后半袋粟米从一个老妪怀中夺走时,变故发生了。

那老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士兵夺粮时,她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哭嚎,那声音不像人声,像垂死野兽的哀鸣。她扑上去抓住麻袋一角,枯瘦的手指爆出青筋。

“军爷!这是留种的粮啊!拿走了,来年……来年全村吃什么啊!”

士兵一脚踹在她心窝。老妪仰面摔倒,后脑磕在石磨上,闷响一声。她蜷缩着,像只虾米,额角渗出的血混着灰土,在脸上淌出蜿蜒的痕。

士兵啐了一口:“老不死的!苟公在打胡虏,为你们报仇!征点粮还叫唤!”

“报仇?”老妪忽然笑了。她挣扎着坐起,背靠石磨,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混着血往下流,“胡虏来,杀了一半人,抢了一半粮。你们来,抢了剩下的一半粮。谁报仇?报谁的仇?”

士兵扬起刀鞘要打。

“住手。”

赵军需官开口了。他走到老妪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蒙着白翳的眼睛,此刻却亮得瘆人。老妪不笑了,也不哭,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他身后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苟”字大旗。

“老天有眼……”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天有眼啊……”

赵军需官沉默片刻,从自己怀里摸出半块饼子。那是行军干粮,硬得能崩掉牙。他掰下一小块,塞进旁边那个瞪眼男孩的手里,又把剩下的半块放在老妪膝上。

“往南走。”他说,声音干涩,“黄河边有粥棚,说是苟晞将军麾下安置的,一天一顿稀的,饿不死。”

说完起身,挥手:“下一家。”

队伍继续开拔。冉良回头望去,老妪仍坐在石磨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的泥塑。膝上半块饼子,她看也没看。那男孩攥着小块饼子,依旧瞪着眼,看着军队远去,看着马蹄踏起烟尘,将村庄最后的轮廓也吞没。

司马合媛在马车里目睹全程。自邺城之后,她的话就少了,常常整日不发一言,只是望着车外不断掠过的焦土与荒村。那日,马车重新摇晃着启程时,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晋阳开城,是为活人。邺城被屠,是因为人想活。这一路征粮,也是为活人。”

她顿了顿,帘外光线下,侧脸苍白如纸。

“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让一些人活?”

冉良答不上来。他想起离开晋阳前夜,田禋在城头对他说的话。那时汾水呜咽,北风刺骨,田将军按着他的肩膀,掌心粗糙温热:

“这世道,活着就是罪过。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活。”

可怎么活?

像苟晞这样活,以铁血手段聚粮养兵,以屠戮震慑敌人,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前进?

像那些士兵这样活,麻木地执行命令,在杀戮与掠夺中寻求短暂的喘息与微薄的赏赐?

还是像那老妪那样,坐在废墟里,守着最后一点尊严,等死?

他不知道。

苟晞的追击冷酷而精准。汲桑畏惧苟晞,避而不战,一退再退。进入阳平、平原地界,地势渐阔,胡骑驰骋的优势显现。石勒率本部精骑数次袭扰侧翼,小规模接战,互有胜负。

冉良第一次真正见识战场,是在白马坡。

八月初七,午后闷热。大军正在渡一条浅河,人马嘈杂。河水只及马腹,士兵们脱了鞋袜,扛着兵器粮袋,骂骂咧咧地涉水。冉良奉命看顾几匹驮马,牵着缰绳走在队伍中段。

破空声响起时,他正弯腰掬水洗脸。

那不是风声。是某种更尖锐、更密集的撕裂空气的声音。他下意识扑倒在地,脸埋进河滩湿润的砂石里。身旁一个民夫慢了半拍——那是队伍里负责照料牲口的王老倌,五十多岁,总爱念叨他老家冀州的枣树——三支箭同时贯穿他的胸膛。

箭矢的力道带着王老倌向后倒去。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多出的三截箭杆,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血从箭杆周围迅速洇开,染红了洗得发白的单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然后直挺挺倒下,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敌袭!结阵!”

晋军的反应快得惊人。前军立刻竖起大盾,层层相叠,眨眼间筑起一道木铁壁垒。中军弓弩手就着跪姿发箭还击,箭雨逆着来向泼洒过去。后军加快渡河,没人慌乱,没人尖叫,只有短促的号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弓弦震颤声,混成一片死亡的协奏。

石勒的骑兵并不硬冲。约莫三百骑,在百步外游走,马背上的胡人张弓搭箭,箭矢从刁钻的角度抛射而来。他们来去如风,唿哨呼应,晋军还击的箭矢大多钉进泥土,偶有命中,胡骑落马,同伴看也不看,拨马便走。

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盏茶工夫,丘陵后蹄声远去,只剩烟尘未散。

河滩恢复寂静。不,不是寂静。伤者在呻吟,战马在喷鼻,河水汩汩流淌,冲刷着滩涂上散乱的尸体和渐渐晕开的血。

冉良从泥水里爬起,看着王老倌的尸体。血染红了他周围的河水,蜿蜒向下游漂去,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一个老兵走过来,踢了踢尸体,动作谈不上粗暴,只是例行公事。“拖到边上,晚上一起埋了。”他看看冉良惨白的脸,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小子,第一次见?往后还多着呢。习惯就好。”

习惯。

冉良咀嚼着这两个字。他要习惯死亡,习惯血腥,习惯昨天还一起啃干粮、听他念叨冀州枣树甜不甜的人,今天就成了河滩上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那晚扎营,他帮忙清理战场。晋军死了二十七人,伤了四十多。胡骑留下了十几具尸体,衣甲被剥光,随意堆在营地角落,像废弃的柴垛。

医营里满是呻吟。血腥味、汗味、草药味、腐烂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一个看起来不比冉良大几岁的年轻军医,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动刀。没有麻沸散,只给那人嘴里塞了截木棍。刀子划开皮肉,士兵浑身绷紧,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不似人声的闷响。

“按住他!别让他动!”年轻军医吼道,声音绷得发抖。

冉良和一个独臂老兵死死按住那士兵的腿。血是温热的,汩汩涌出,浸透了他们的手,黏腻滑溜。军医的手指在翻开的皮肉里摸索,终于夹住箭镞,猛地拔出。

血喷了他一脸。

士兵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昏死过去。军医手忙脚乱地敷药、包扎,可血根本止不住,从麻布下渗出,很快浸透,滴落在地。

“止不住……止不住……”军医喃喃道,手上动作越来越慌,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独臂老兵叹了口气,拍拍军医肩膀:“算了,老四,没救了。给他个痛快吧。”

年轻军医僵在那里,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又看看士兵灰败的脸。突然,他转身冲出帐外,呕吐声随即传来,撕心裂肺。

老兵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那士兵鼻下。士兵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脸上狰狞的痛苦之色缓缓平复。

“这是啥?”冉良哑声问。

“好东西。能让人走得安稳点。”老兵收起瓷瓶,扯过一块破麻布盖在尸体脸上,“抬出去吧,别占地方。”

尸体很轻。冉良和另一人抬着,走出医营。夜风寒凉,他看见那个年轻军医还蹲在帐外呕吐,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像只受伤的幼兽。

夜里,他梦见那个士兵。梦见他没死,伤口愈合了,坐起来对他笑,说谢谢。笑着笑着,脸突然变成晋阳城下那些流民的脸,变成汾水边田禋将军的脸,变成邺城尸山血海中无数张模糊的脸,变成王老倌瞪着眼看胸前箭杆的脸。

最后,所有的脸都重叠在一起,变成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她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

“良儿……活下去……”

他惊醒,满头冷汗。臂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营帐外,北风呼啸,卷着哨音,掠过原野,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僵持之际,汲桑于乐陵城外广设栏栅,深挖壕沟,企图固守。晋军连日奔波接战,人困马乏,众将皆请暂歇,来日再攻。

苟晞听罢,只问三句:

“栏栅可坚?”

“壕沟可深?”

“胡虏之心可固?”

无人能答。

是夜,苟晞未遣一兵一卒攻城,只命全军饱食酣睡。翌日清晨,薄雾如纱,笼罩四野。他唤来麾下一名胆气最豪、口才最佳的骑士,名唤张骏,单人独骑,驰至汲桑营寨之外。

冉良那日轮值,在营地边缘替一个被流矢擦伤的小卒换药。小卒不过十五六岁,叫阿升,肩膀被射穿,草草包扎的麻布已被脓血浸透。冉良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撒上草药末,疼得阿升浑身抽搐,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只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突然,营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营外方向。

只见一骑白马,逆着晨光,自晋军营中缓缓而出,走向胡营森严的栏栅。马上骑士张骏,未着甲胄,只一袭普通号衣,手中无兵器,只擎一面白幡。晨风吹拂,白幡招展,上面朱砂大字鲜红夺目:

“汉家子民,弃刃归乡。苟公仁德,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身死族灭!”

距离太远,冉良看不清全部字迹,也听不清张骏在喊什么。他只看见,那单薄的身影,在胡营如林的箭矢指向下,在栏栅后无数闪动的刀光中,稳稳驻马,开始扬声呼喊。声音顺风断断续续飘来:

“……苟公奉诏讨逆,天兵既至……尔等本亦晋民,或为所挟,或为饥寒所迫……今迷途知返,犹未为晚……负隅顽抗,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起初,胡营中传来鼓噪和骂声。但渐渐地,嘈杂声低落下去。栏栅后的身影开始骚动。张骏喊话完毕,竟不慌不忙,调转马头,缓辔而回,将整个后背暴露在胡人箭矢之下。

竟无一箭射出。

片刻死寂。随即,胡营中爆发更大喧哗,似有争吵、惊呼。接着,靠近晋军一侧的栏栅后,人影混乱移动,一些胡兵竟抛下兵器,向后奔逃,引发更大混乱。

“成了!”身旁独臂老兵猛拍大腿,眼中放光,“苟公神算!攻心为上!那些被裹挟的汉人流民,还有本就不愿死战的杂胡,心动了!”

当日,汲桑军心浮动,部分被裹挟的汉人流民、乃至一些杂胡部众,趁夜溃散。苟晞趁势挥军进攻,破其外栅。汲桑与石勒不敢恋战,弃营夜遁。

晋军士气大振。苟晞却不令急追,只是稳步推进,如巨蟒缠身,一点点收紧绞索。于东武阳,再破汲桑。胡骑溃散,分头逃窜,石勒北走,汲桑则率残部向东北乐陵方向流窜。

追击变成了漫长煎熬。烈日,暴雨,泥泞,不时袭扰的散兵游勇。伤员增多,药品短缺。死者被草草掩埋,或弃之路旁。军粮时断时续,野菜、草根、树皮,都成了口粮。怨气在沉默中滋生,但无人敢质疑那位永远走在最前、甲胄不离身的大将军。

冉良手臂在一次搬运伤兵时被划伤,化了脓。他咬牙用烧红的匕首剜去腐肉,撒上最后一点草药末。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清醒后,他发现自己似乎对疼痛麻木了些。

司马合媛的箭伤好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她的话更少,常常整天不发一言,只是望着车外不断掠过的焦土与荒村。只有偶尔听到“汲桑”或“石勒”的名字时,眼中才会闪过刻骨的寒光。

她开始向陈安请教骑术。第一次上马摔得很惨,膝盖手肘都破了,但她一声不吭,爬起来又上。几次之后,她已能在小跑中稳住身形。

她又向老卒学习辨认草药。那双曾经只抚琴执笔的手,仔细翻捡着地上不起眼的草叶,记住它们的形状、气味、药性。

甚至,在无人注意时,她偷偷捡起士兵丢弃的残破环首刀,在营火照不到的角落,对着木桩练习劈砍。动作生疏,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有一次冉良夜里起夜,撞见她正在练刀。月光下,她满脸汗水,眼神冰冷专注,每一次挥刀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仿佛面前木桩是汲桑、是石勒、是所有摧毁她世界的仇敌。

“郡主……”冉良轻声唤道。

司马合媛停下动作,喘着气看他。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胸口起伏。片刻,她说:“以后不要叫我郡主。司马家没有郡主了,只有司马合媛。”顿了顿,又说:“你教我刀法。”

冉良沉默。他哪有什么刀法可教?在邺城学的只是最粗浅的劈砍,后来看陈安他们练刀,偷学了几式。但他还是点点头:“好。”

从此,夜深人静时,营地边缘常有两道身影,对着木桩,一下,又一下,重复着单调的劈砍。金属切入木头的闷响,融进夜风与虫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