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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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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二十三章 血径遗言

第二十三章 血径遗言

冉良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脚下的“小径”不过是野兽踩踏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布满了碎石和盘结的草根。他手里紧握着一根临时折下的硬木棍,既是探路,也是武器——尽管这“武器”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不堪一击。背后,司马合媛的脚步声几乎微不可闻,但她的存在感,却像身后那片即将燃烧的土地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感知里。没有交谈,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和衣袂偶尔刮擦灌木的窸窣。

怀里的铜符冰冷坚硬,硌在胸口,与另一侧温润的玉环形成奇异的对比。司马腾最后那番话,连同他眼中冰封的决绝,一遍遍在冉良脑中回放:“……莫再回头。”“……活下去。这是军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在他心口烙下复杂的印记。他握紧了木棍,指甲陷进粗糙的树皮。三百里,仓垣,苟晞。这些词陌生而遥远,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到,更不知道那个以反复和凶残闻名的“屠伯”,会如何看待一个落魄宗王、一个无名少年的求救。

但他必须走。不仅因为军令,也不仅因为身后少女安静的跟随。更因为,母亲最后的眼神,地穴中沉重的誓言,田禋未阖的独眼,还有……晋阳城头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空。活下去,似乎已不仅仅是个人的本能,而成了某种必须完成的、背负着无数亡魂期待的使命。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身后的营寨火光早已看不见,连那笼罩天地的、大战将临的压抑感,似乎也被浓重的黑夜稀释了些许。只有无休止的风,和脚下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歇一下。”冉良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干。不是为自己,他还能坚持。但他听到身后司马合媛的呼吸声,在压抑的平稳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终究是金枝玉叶,即便换了装束,这三个月的营中生活也已尽力磨砺,但这样的夜行,对她的体力仍是巨大的消耗。

没有回应。但脚步声停了。冉良侧耳倾听,只有风声。他摸索着,找到一块相对背风的大石,用木棍在周围扫了扫,确定没有危险,才低声道:“坐这里,避避风。”

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司马合媛坐了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比风声更响。

冉良也靠着石头坐下,面朝来路的方向,警惕地倾听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他怀里还有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麸饼,是白日偷偷留下的。他摸出来,犹豫了一下,掰开稍大的一块,递向司马合媛的方向。

“吃点。”他简单地说。

没有立刻接。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过了几息,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掌心,取走了那块饼。触碰短暂,但那凉意却清晰地留在皮肤上。

“多谢。”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有种独特的、清冷的质地。

接着是细微的咀嚼声,很慢,很克制,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而非享受食物。

冉良也把自己那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粗糙的麸皮刮擦着喉咙,带来微不足道的饱腹感。他小口吞咽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暗的深处。远处,似乎有夜枭凄厉的叫声划过,又迅速被风声掩盖。

“你怕吗?”司马合媛忽然问,声音依旧很轻,在风里飘飘忽忽。

冉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怕?他当然怕。怕黑暗中不知名的野兽,怕可能出现的胡人游骑,怕前路未知的艰险,更怕……完不成任务,辜负了那最后一点灯火下的嘱托。但他只是咽下口中干硬的食物,说:“怕没用。”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

“父王他……”司马合媛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能守住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黑夜勉强维持的平静。邺城,石勒,冯嵩战死,王斌的算计……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一幅绝望的图景。冉良眼前闪过司马腾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此地,便是我司马腾的尽头。”他说过。

“王爷……会战至最后。”冉良最终这样回答。他没有说“能守住”,那太虚伪。但他相信,那个男人会选择一种属于他的、带着尊严的结局,就像田禋一样。尽管这结局,注定是毁灭。

司马合媛没有再问。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又或者,只是呼吸的颤抖。

“这个,”她忽然又开口,语气有些不同,“你一直带着?”

冉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可能指的是自己怀里玉环的轮廓。在静坐时,衣物紧贴,或许被她察觉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带着,是因为母亲的遗物,是因为她当初的给予,也是因为……这似乎是唯一一件完全属于“冉良”这个人的东西,连接着他几乎被战火抹去的过去。

“它很凉。”司马合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小时候,我总喜欢拿着它玩,贴在脸上,很舒服。阿母说,这是羊脂白玉,最是温润养人。可后来……后来就觉得,它太凉了,凉得像……”

她没有说下去。但冉良听懂了。凉得像宫墙的砖石,像渐行渐远的亲情,像这个时代扑面而来的、无法躲避的寒意。

“现在,”冉良忽然说,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玉环的位置,那里传来一丝奇异的、并非完全来自体温的暖意,“它有时候……会有点暖。”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玉环的异样,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那地穴中的滚烫,渡河时的灼热与牵引,都像是深藏的秘密,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为何此刻会对她说出?

司马合媛似乎也微微一动。黑暗中,她的轮廓仿佛转向了他这边。但风太大,看不清表情。

“是吗。”她最终只是轻轻回了这两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

短暂的交谈后,沉默再次降临,但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得令人窒息。他们分享了一点食物,交换了几句破碎的话语,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前路上,这一点点微弱的联系,像风中残烛,渺小,却真实。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冉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冷的四肢。“该走了。天亮前,尽量远离这一带。”

司马合媛也默默站起。两人再次一前一后,没入更深的黑暗。

后半夜,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露水打湿了衣襟和头发,冰凉地贴在皮肤上。疲劳和困倦开始如潮水般涌上。冉良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痛感驱散睡意。他知道,司马合媛只会更累。有几次,他听到她的脚步声略微踉跄,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是最黑暗,也是最危险的时刻。人因乏到极点,警觉性降到最低。冉良强打精神,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忽然,他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伸出手臂,拦住了身后的司马合媛。

“别动。”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阵异常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是风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夹杂着粗重低沉的喘息,和……液体滴落的轻微啪嗒声。

野兽?还是……人?

冉良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握紧了木棍,慢慢将其横在身前,将司马合媛挡在身后更远处,自己则微微弓身,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不是铜符,而是那枚粗糙的石匕。指尖触及冰凉粗糙的表面,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脉动感传来,让他因恐惧而有些发麻的神经稍稍一振。

那声音停了一下,随即,灌木被拨开,一个黑影踉跄着扑了出来,倒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小径上。

月光恰在此时,极为吝啬地从云缝中漏下一缕,勉强照亮了那黑影的轮廓。

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破烂的、沾满深色污渍的皮甲,看样式,既不是晋军制式,也不完全是胡骑装扮,倒有些像……流民武装或者郡国兵。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滴落在尘土里,发出方才听到的啪嗒声。浓烈的血腥味,顺风飘了过来。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的动静,艰难地抬起头。脏污纠结的头发下,是一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年纪不大,可能三十岁上下。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努力聚焦,看到了持棍戒备的冉良,和后面模糊的司马合媛的身影。

“救……救命……”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微弱,带着绝望的乞求,“胡人……游骑……追……后面……”

话音未落,他手指的方向——他们来路的侧面山林中,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不止一骑,是杂沓的数骑,正在快速接近!还有呼喝声,用的是发音古怪的胡语,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追兵!

冉良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身后瞬间绷紧身体的司马合媛。救,还是逃?

救,他们两个人,一根木棍,一柄石匕,如何对抗胡人骑兵?自身难保,谈何救人?而且会立刻暴露行踪。

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趁着天色未明,地形复杂……

地上的男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犹豫,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死灰。他不再哀求,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更多的血从嘴角涌出。

马蹄声更近了,呼喝声几乎就在百步之外,甚至能听到弯刀出鞘的摩擦声!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冉良做出了决定。不是基于理性权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一个刚刚还在求救的同类,被胡人像宰杀牲畜一样杀死在眼前,而自己只顾逃命。地穴中阿芦递来的石匕,渡河时那莫名的指引,还有司马腾“战至最后”的眼神……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催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勇。

“躲到石头后面!趴下!别出声!”他急速对司马合媛低吼,同时将手中的木棍塞给她,自己则猛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石匕,反手握紧,粗糙的棱角刺痛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

然后,他非但没有向后退,反而向前冲了几步,来到那受伤男人的身边,用力将他往路边更茂密的草丛里拖拽!男人很沉,伤口被牵动,发出压抑的痛哼,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配合。

刚将男人半掩进草丛,几匹战马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林间冲出,勒马停在小径上!马上是三名胡人骑兵,穿着杂色的皮袍,戴着护耳皮帽,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在微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他们手持弯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地面,很快锁定了小径上新鲜的血迹,以及草丛中不自然的扰动。

“那里!”一个胡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刀尖指向冉良和伤者藏身的方向。

没有废话,其中两人催马便冲了过来,弯刀在昏暗中划出冰冷的弧光!

冉良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猛地从草丛中站起,不是后退,而是迎着冲来的骑兵,将手中那枚毫不起眼的石匕,奋力向冲在最前面那匹战马的眼睛掷去!他没有练过投掷,全凭一股狠劲和这些时日搬运重物练出的臂力。

石匕划破昏暗的空气,没有击中马眼,却“噗”地一声,深深扎进了马颈侧面的肌肉里!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摔落!另一名骑兵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毫无章法的反击,急忙勒马,马蹄踩在湿滑的草泥上,打了个趔趄。

被摔落的胡兵反应极快,就地一滚,挥刀便向冉良砍来!刀风凌厉,带着死亡的腥气。

冉良手中已无武器,他只能向旁边狼狈扑倒,刀锋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破烂的衣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刀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顺势抓起地上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看也不看,向着胡兵大概的方向砸去!

“砰!”石头砸中了什么,可能是肩膀,胡兵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司马合媛,不知何时已经从大石后绕出,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双手紧握着冉良给她的那根硬木棍,用尽全身力气,从侧后方狠狠扫向那个因马匹失蹄而尚未完全稳住身形的第二名骑兵的小腿!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那骑兵惨嚎一声,从马上栽倒,抱着扭曲的小腿翻滚哀嚎。

被石头砸中的胡兵见状,怒吼一声,弃了冉良,转身挥刀砍向司马合媛!刀光如匹练,带着必杀的决心。

“小心!”冉良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黑影猛地扑出,用身体狠狠撞在那胡兵身上!是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受伤男人!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了胡兵的腰,将他撞得一个踉跄,刀锋擦着司马合媛的头顶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胡兵暴怒,反手一刀,狠狠捅进了男人的后背!刀尖从胸前透出,鲜血喷溅。

男人身体一僵,却依旧没有松手,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将胡兵撞得向后连退几步,正好退到那匹被石匕所伤、正在原地烦躁踢踏的战马旁。受伤的马匹受惊,后蹄猛地扬起,重重踢在胡兵的后心!

“噗——”胡兵狂喷一口鲜血,眼珠凸出,手中弯刀脱手,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瞬间,三名追兵,一死,一伤(腿骨折),最后一个被马踢中要害,生死不知。那匹受伤的马嘶鸣着跑开了。折断腿的胡兵还在哀嚎,但已失去威胁。

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小径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受伤的男人缓缓松开手,与被他抱着的胡兵尸体一起倒在地上。他胸前插着胡兵的弯刀,后背还有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土地。他仰面朝天,眼神开始涣散,看着渐渐露出一线鱼肚白的天空,嘴唇翕动。

冉良和司马合媛冲到近前。司马合媛脸色煞白,握着木棍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镇定,她迅速查看了一下那断腿胡兵,确认他暂时无法行动,又警惕地望向四周。

冉良跪倒在受伤男人身边,想要做点什么,却手足无措。这样的伤势,神仙难救。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冉良脸上,又移向他手中——冉良刚才冲过来时,下意识地拔出了那柄还嵌在马颈上的石匕,握在手里。石匕沾满了血,暗红色的箭头符号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谢……谢……”男人喉咙里嗬嗬作响,挤出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那石匕,眼中闪过一丝极度惊讶、恍然、继而释然的复杂神色,仿佛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抓住冉良握匕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声道:

“东南……五十里……废祠……地窖……粮……告诉……‘地公’……张……快……走……”

话未说完,他手臂颓然垂下,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定格在一种混杂着痛苦、了悟和急切的神情上。

死了。

冉良僵在那里,手腕上还残留着男人冰冷手指的触感,和他话语中惊人的信息。废祠?地窖?粮?“地公”张?是地穴老者的同伙?还是另一股隐藏的势力?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何被胡人追杀?又为何在临死前,看到石匕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并说出这些?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脑海。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快走!”司马合媛急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指着地上那个断腿哀嚎的胡兵,“他可能会引来更多追兵!天快亮了!”

冉良猛地惊醒。他迅速在死去的胡兵身上摸索,找到一把稍短的备用弯刀,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几块硬邦邦的肉干,还有一小袋盐。他又从那个被马踢死的胡兵身上找到火镰和火石。他将弯刀别在腰间,将其他东西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男人和那个仍在呻吟的胡兵。

“走!”他拉起司马合媛,不再沿着小径,而是折向东南方向,一头扎进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山林。那是死去男人临死前指的方向,也是他们原本计划的大致方向。

天色,就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将小径上的血腥、尸体,以及刚刚发生的那场短暂、残酷、却又充满意外转折的遭遇战,逐渐暴露在苍白的晨光下。

而前方,是更多的未知,和那句用生命传递的、含义不明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