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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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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五十章 少女太守

第五十章 少女太守

刘琨的任命文书与粮食,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上投入一把干草,火焰“蓬”地窜起,照亮了废村上空沉沉的暮色,也点燃了数千双几乎被饥馑和绝望磨灭的眼睛。那光芒短暂、摇晃,带着烟熏火燎的呛人气息,却真实地存在着。

司马合媛正式以“行河内太守”的身份,在断壁残垣间搭建的简陋木台上,接受了郭默及几名附近小坞堡主的参拜。仪式简陋到寒酸,木台吱呀作响,旗帜是临时用破布拼凑的“司马”和“河内”,在依旧料峭的河风中无力翻卷。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无论原先的汲郡流民,还是郭默部属,抑或闻讯赶来、想从这突如其来的“官府”处讨些活路的本地残民,都屏息凝神。他们看着台上那个身形单薄、面容被风霜侵蚀出与年龄不符棱角的少女,看她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宣读了刘琨的任命,宣布了第一条政令——“即日起,废村更名‘新汲’,为河内郡府暂驻之地。凡河内晋民,无论先后,一体编户,授田垦荒,以工代赈。抗胡御寇,生死同命!”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干涸的土地上,溅起看不见的尘烟。

郭默的归附,带来了近千名经历过战火、建制尚存的士卒,以及那座经营有年的坞堡作为前哨和支点。更重要的是,带来了河内残存军事力量的象征性整合。虽然坞堡主们各怀心思,有的只是派人送来些陈粮敷衍,有的则冷眼旁观,但“司马太守”的名号和刘琨的背书,终究让“新汲”有了一丝区别于普通流民窟或土匪山寨的、脆弱的正统性。

生存的战役,在蝗虫翅膀的嗡鸣余音中,以更原始、更血腥的方式打响。粮食是生命线。刘琨送来的五百石,加上郭默咬牙挤出的存粮,以及从流寇手中夺来的那点鼠粮,面对近五千张嘴,仍是杯水车薪。司马合媛下令,粮食由她亲自掌管,设粥棚,按丁口定量,每日两顿稀粥,掺入大量野菜、树皮磨成的粉末。即使如此,也只能支撑半月。

垦荒是唯一的生路。但河内大地经过去年蝗灾和反复兵燹,野无青草,土硬如铁。没有耕牛,人就代替牛,用削尖的木棍、残破的农具,甚至用手,去刨开板结的土地。司马合媛脱下那身略显正式的袍服,换上与民妇无异的粗布短打,每日黎明即起,与冉良、田兰等人一起,在划定的田垄间挥汗如雨。她的手很快再次磨破,结痂,又磨破,最终覆盖上一层粗糙的硬茧。这景象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原本心存犹疑、出工不出力的人们,看着太守亲自下地,看着那些臂上刻着“乞活汉冢”的凶悍老兵沉默地挥舞着镐头,也渐渐咬紧了牙关。

然而,土地不会因为人的汗水就立刻变得仁慈。播下去的种子,有些是刘琨粮中挑出的陈年粟种,有些是本地残民小心翼翼保存的、不知能否发芽的粮种。它们在贫瘠的土里挣扎,发芽率低得可怜。更要命的是水。那条提供水源的小河沟,水量在春日里依旧涓细,上下游为了争水,几乎每日都有摩擦。司马合媛不得不将有限的人手分出一部分,由李恽带领,沿着河沟向上游探源,试图挖掘泉眼,疏浚河道。这又引发了与上游一处小型坞堡的冲突,对方担心水源被夺,悍然放箭,伤了李恽手下两人。最终是冉良带人趁夜摸上去,展示武力并发下“取水有度,绝不断流”的毒誓,才暂时平息争端。

内部的摩擦刚刚压下,外部的爪牙已悄然探至。

一队二十余人的轻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新汲外围丘陵的哨探视野里。他们穿着混杂,有胡服,也有晋人衣衫,但马术娴熟,队形松散却彼此呼应,眼神警惕如鹰。他们在数里外徘徊,远远观察着这片突然出现的、颇具规模的营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是胡人的游骑?还是流寇的探子?”田兰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台,眯着眼望去。

“不像寻常流寇。”冉良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他跟随苟晞大军辗转千里,见过各式各样的敌人。眼前这些骑兵,身上有种经历过正规厮杀、又带着野兽般狡黠的气息。“马是好马,人……看着眼熟。”他想起在追击石勒途中,那些如同附骨之疽、打了就跑的羯胡轻骑。

消息报给司马合媛。她正在查看新开出的几亩秧田,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没什么意外。“该来的总会来。刘景在黎阳屠城筑观,不会满足于此。他的眼睛,迟早会看到南岸。这些人,不是刘景的本部,就是石勒放出来的猎犬,来嗅探虚实的。”

“打掉他们?”薄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他新得了一副从刘琨所赠皮甲中分到的护臂,正渴望着试试身手。

“不。”司马合媛摇头,“打掉这二十人容易,但会立刻告诉后面的主子,这里有一支能战、敢战的队伍,反而会招来更猛烈的扑击。我们现在,需要时间,需要他们轻视、迷惑,甚至……内耗。”

她转向冉良:“冉良,你带三个人,骑上我们最好的马,不要带兵器,装作逃难的溃兵,从他们侧翼绕过去,往东南方向跑。要慌,要乱,但要让他们看清你们的人数和方向。”

冉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引开他们?还是……误导?”

“既是引开,也是误导。”司马合媛目光冷静,“让他们以为,这里的只是些惊弓之鸟,主力已向东南逃窜。同时,郭督将。”

“在。”郭默应声。

“你派一队精干士卒,换上最破烂的衣服,混在每日外出采集野菜的妇孺队伍里,在营地周边故意露出破绽,显得防卫松懈,人心惶惶。但要内紧外松,暗处哨卡加倍,弓弩备好。”

“明白。”郭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少女太守,不仅有胆气,更有谋略。

“田兰,薄盛,你们的人,从今日起,一半继续垦荒,另一半,以修筑工事为名,在营地西、北两侧,挖掘陷坑,布置鹿角拒马,不要明显,但要隐蔽有效。李恽将军伤好了,就由他总领防务,日夜巡哨,不得松懈。”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众人领命而去。冉良挑选了三个机警且骑术不错的乞活营老兵,卸下甲胄,涂抹污泥,做出仓皇逃命的模样,策马向东南奔去。果然,那队游骑注意到了他们,略一迟疑,分出一半人马,遥遥尾随而去。另一半,则继续在外围逡巡观察,看到“新汲”营地似乎只有老弱妇孺在忙碌,防守稀松,连续两日,并未见到大队甲士出没,似乎放松了些警惕,抵近了许多。

第三日,意外发生了。一伙约两百人的流民武装,不知从何处得到“新汲有粮”的消息,红着眼睛扑来。他们装备更差,但人数众多,亡命之气十足。而当时,李恽正按照计划,将部分守军隐藏在采集队伍中,外围示弱。流民发动攻击时,营地外围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一直在附近窥探的胡人游骑,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集结,竟不再隐藏,从侧翼直插过来,目标明确——营地中那几处堆积着刘琨所赠粮食、有重兵(相对而言)把守的临时仓囤!他们根本不是被引开,或者,被引开的那部分只是诱饵,主力一直潜伏在侧!

“中计了!”瞭望塔上,田兰脸色大变。胡骑速度极快,显然想趁流民制造混乱之机,一举劫粮,或至少焚毁粮草。

关键时刻,郭默埋伏在营地边缘破屋断墙后的两百弩手发难了。他们是河内老兵,弓弩是看家本领。一轮近距离的急促射击,冲在最前的十几名胡骑人仰马翻。几乎同时,伪装成民夫的士卒纷纷掀开遮蔽,露出甲胄兵刃,在李恽指挥下,结阵迎向流民。而薄盛率领的乞活营死士,则从预设的陷坑和障碍物后跃出,悍不畏死地扑向被弩箭打乱阵型的胡骑侧翼,用短兵进行残酷的混战。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流民武装本就是乌合之众,见遇到硬茬子,丢下几十具尸体一哄而散。胡骑遭突袭,损失了前锋,见对方反应迅速,配合有度,并非预想中的肥羊,领头者唿哨一声,毫不犹豫地带队脱离接触,向北方退去,毫不恋战,显示出极强的战场纪律。

营地保住了,粮食无损。但己方也伤亡数十人,多是死在胡骑第一波突袭和后续混战之中。薄盛肩头中了一箭,深可见骨。冉良引开敌人后绕路返回,正好赶上战斗尾声,目睹了胡骑退走时那干脆利落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是羯人。石勒的部下。”他肯定地对司马合媛说,“这种打法,我见过。试探,诱敌,侧击,不利即走,绝不纠缠。”

司马合媛站在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上,看着地上尚未冷却的尸体,有流民,有胡人,也有自己的部属。血腥气和汗臭、泥土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凝重。

“他们看清了我们。”她缓缓道,“知道我们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也知道了我们的大致兵力、防御方式。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这里确实有粮食,值得冒险一击。”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郭默走过来,甲胄上沾着血污。

“两种可能。”司马合媛分析道,“一是回报石勒或刘景,引大军来攻,以绝对优势碾碎我们。二是……继续骚扰,疲敝我们,等我们粮尽自乱,或与周边势力冲突加剧,再伺机下手。以石勒用兵之狡,后者可能性更大。但无论哪种,我们都已暴露在饿狼眼中,再无宁日。”

她走到一名阵亡的少年士卒身边。那孩子至多十五六岁,穿着不合身的破旧号衣,胸口被胡刀劈开,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司马合媛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一把豁口的环首刀——那是攻破流寇寨子时缴获的。

“厚葬。有家人的,抚恤加倍。”她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从今日起,新汲进入战时。停止一切大规模垦荒,全力修筑防御工事。流民编入保甲,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分批接受军事训练。粮食实行配给制,再次缩减口粮。派出更多斥候,监控北岸和方圆五十里内一切动静。同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派人联络周边所有大小坞堡,言明利害。告诉他们,胡骑已至,新汲若破,下一个就是他们。愿共抗胡虏者,我司马合媛愿与之盟誓,粮食、军械,可视情况接济。若仍作壁上观,甚至心怀叵测者……”她看了一眼地上胡人的尸体,“胡虏的下场,便是榜样!”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不得已的联合。河内如同一盘散沙,单靠新汲,独木难支。必须尽快将这些或观望、或敌对的势力,强行捏合在一起,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联盟。

命令传达下去,新汲营地气氛骤然紧张。悲伤还未散去,对未来的恐惧和同仇敌忾的怒火交织在一起。人们沉默地掩埋同伴,加固篱墙,挖掘更深的壕沟。训练场上,呵斥声和拼杀声从早到晚。粮食再次减少,稀粥几乎能照见人影,但无人公开抱怨。胡骑的刀,比饥饿更现实地悬在头顶。

派出联络各坞堡的使者,带回的回应不一。有两家小坞堡主亲自前来,表达了结盟的意愿,他们力量薄弱,早已不堪流民和零星胡骑骚扰,急需依靠。有三家态度暧昧,收了礼物,说了些模棱两可的“共体时艰”的话。还有两家,特别是占据一处铁矿、实力颇强的张氏坞堡,直接闭门不见,使者连门都没进去。

与此同时,坏消息接踵而至。北岸的斥候冒死传回消息:刘景在黎阳大索丁壮,打造舟筏,似有继续南渡之意。而东面,有溃兵带来更可怕的消息:自称“汉”辅汉将军的石勒,汇合了王弥部,正在猛攻邺城东南的堡垒,一旦得手,黄河以北、太行以东,将尽数沦为胡骑牧场,河内将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新汲上空,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