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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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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三十八章 渡河

第三十八章 渡河

渡河那日,天气阴郁。黄河水浑黄湍急,仅存的几条渡船在河中摇摆如叶。李恽先率两百精锐乘船过河,在对岸建立防线。司马合媛立在岸边,望着浑浊的河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扣残缺的边缘。

“郡主,该登船了。”冉良低声提醒。

司马合媛回过神,点点头。她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戎服,长发束成男子样式,若非面容清秀,几乎与寻常小卒无异。她踏上跳板时,船身晃动,她踉跄一下,被冉良扶住。

“多谢。”她站稳,目光已看向对岸。

船至中流,水声轰隆。司马合媛忽然开口:“冉良,你会水吗?”

“会一点。家乡有条小河,夏天常去。”

“我不会。”她望着翻滚的浪花,“阿耶说,女子不可近水,不雅。现在想来,许多‘不可’,在乱世里都是累赘。”

船抵对岸。踏上汲郡土地那一刻,司马合媛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土色焦黑,夹杂着碎瓦和未烧尽的木炭。她捏了捏,土质尚可,只是缺水板结。

“能种。”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汲郡城的破败超出想象。城墙三处缺口,最宽处可并行五马。城门早已不见,只余焦黑的框洞。城内街道被瓦砾半埋,随处可见焚烧后的屋架斜刺天空,像一具具巨兽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焦糊味和淡淡的腐臭——那是未能及时清理的尸体留下的。

但城中并非无人。

当队伍入城时,从断壁残垣后,从地窖口,从半塌的庙宇中,探出一张张面孔。消瘦,惊恐,麻木。他们远远望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不敢靠近,也不逃散,只是看着。

李恽已清理出一片空地作为临时营地。他禀报:“郡主,已探明城中尚有幸存者约三四百人,多藏于地窖。城外十里内有零星村落,但人烟稀少。东南方向二十里处有山寨,疑似匪巢,约二百余人,多为流民。”

司马合媛点点头,登上半段尚存的城墙。从这里望去,城外田野荒芜,杂草丛生,但更远处,依稀可见几缕炊烟——那是还有人烟的证明。

“传令,”她转身,声音清晰,“第一,在城内敲锣宣告:朝廷遣使安民,凡城中幸存者,即刻至城隍庙前登记入籍,每人可领粟米一升。第二,张贴安民告示于四门废墟:朝廷免汲郡三年赋税,分发粮种,许开垦无主荒地,秋收十税其三。第三,组织青壮修缮城墙,以工代赈,每日发粮三升。第四,派小队往周边村落,宣示政令,招回流民。”

命令层层传下。起初,无人响应。直到一个时辰后,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者颤巍巍从藏身处走出,来到城隍庙前——那里已摆开一张破桌,田兰亲自坐镇,面前放着一袋粟米。

“真……真有粮?”老者声音嘶哑。

田兰舀起一升粟米,倒入老者捧着的破碗中:“姓名,年龄,原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老者报了姓名,年五十二,原是城东皮匠,全家七口,只剩他一人。他捧着那升粟米,手抖得厉害,突然跪地嚎啕:“朝廷……朝廷终于来了啊!”

这一哭,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陆续有人从藏身处走出,排成长队。有孤老,有妇孺,有残缺的伤者。每个人领到那升粟米时,眼中都燃起微弱的光。

第二日,修缮城墙的工事开始。最初只有几十人,但当日收工真的领到三升粮后,第三日人数翻倍。田兰和薄盛分头带队,一队修墙,一队清理街道,焚烧掩埋遗骸。

第七日,发生第一起冲突。

当时司马合媛正在查看新开垦的一片菜地——她在城中划出几块空地,分发菜种,让妇孺种植,以补粮食不足。冉良匆匆赶来,低声道:“郡主,城西打起来了。是新入籍的流民和原先的城民,争一处宅基。”

司马合媛赶到时,两边十余人正扭打在一起,旁边围了数十人。地上已有血迹。李恽已带兵赶到,正要弹压。

“住手!”司马合媛喝道。

人群分开。她走到中间,扫视两边。一方是前几日刚从城外招回的流民,衣衫褴褛;另一方是原城民,虽也破旧,但略整齐些。

“怎么回事?”

一个原城民老汉激动道:“郡主明鉴!这宅子本是小老儿家的,被胡人烧了,但地契还在!”他掏出一张发黄的纸,“这些人一来就要占地,说要盖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流民中一个黑脸汉子梗着脖子:“地契?现在谁还认地契!这地荒了快一年了,我们出力气盖屋,就是我们的!你们城里人当初跑得快,现在看地好了,又回来抢?”

两边又吵起来。司马合媛抬手止住,问那黑脸汉子:“你原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汉子愣了愣,语气稍缓:“俺是河内人,逃难来的。家里……都没了。就剩俺和婆娘,还有俩娃。”

司马合媛转向老汉:“老丈,你说这是你家宅基,可愿拿出地契一观?”

老汉递上地契。纸已发脆,但字迹印鉴尚清晰。司马合媛仔细看过,点点头:“确是老丈产业。”在老汉面露喜色时,她又道:“但老丈,如今城中房屋十不存一,流民无家可归。你这宅基广阔,若只你一家,也住不了这许多。”

老汉脸色一变:“郡主这是何意?要强占民产吗?”

“非也。”司马合媛平静道,“我有一法,可两全其美。”她指着地契,“这宅基原是三进院子,占地两亩。我可做主,将前院划出,供这户流民暂住,他们负责将整片宅基清理出来,并帮老丈重建正屋。待正屋建成,前院仍归老丈,但许他们再住三年,三年后或去留自便,或向老丈租赁。期间,他们需帮老丈耕种分得的田地,收成对分。如何?”

两边都愣住了。黑脸汉子先开口:“那……那俺们白干活?”

“怎是白干?”司马合媛道,“你有屋住,有地种,三年后若想留下,可攒钱买下前院。老丈也得劳力重建家园,有人帮耕。乱世之中,抱团方能求生,互相拆台,唯有共亡。”

老汉犹豫良久,看着黑脸汉子身后的妇人孩子,最终叹口气:“就依郡主。但须立字据。”

“自然。”司马合媛当即让随行文吏写下契书,双方画押。她又对围观众人道:“诸位,汲郡新定,百废待兴。往后此类争执必多。我定一规:凡有主宅基,主家归来,皆按此例处置。主家需让出部分空间予无家者暂住,无家者需出力助主家重建。凡无主荒地,一律收归官有,分予垦种者,垦熟三年后,可低价购为永业。”

她环视众人,声音提高:“我知道,诸位心中有怨,有不平。但请想想,我们能活到今天,已是侥幸。若再互相倾轧,不等胡人再来,我们自己便先亡了。从今日起,汲郡没有流民、城民之分,只有汲郡人。我们要一起修城,一起种地,一起活下去。”

人群沉默。有人低头,有人若有所思。那黑脸汉子突然抱拳:“郡主说得在理!是俺莽撞了!”他向老汉躬身,“老丈,对不住!”

老汉也还礼:“罢了,都是苦命人。”

一场风波暂平。但司马合媛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当夜,她召集李恽、田兰等人议事。

“今日之事,往后只会更多。”她揉着眉心,“土地、房屋、水源、耕牛……皆是争端。我们人手不足,律令不全,长此以往,必生乱子。”

李恽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立威。乱世用重典,凡争执斗殴者,当严惩。”

“威要立,但不可只靠威。”司马合媛摇头,“百姓不服,非因不畏罚,而因不公。我们需尽快定出章程,土地如何分,赋税如何收,争端如何断,让所有人心中有数。”

田兰插话:“郡主,那些章程……朝廷自有法度,我们擅自更易,恐不妥。”

“朝廷的法度,是太平年月的法度。”司马合媛苦笑,“如今汲郡十室九空,田地荒芜,若按旧制,三年内无人能纳全赋。我们得定出适合当下的暂行之法,先让百姓活下来,再谈其他。”

她铺开纸笔:“我说,你们记。第一,土地:凡无主荒地,许人开垦,垦熟后登籍,即为永业田,每亩年赋粟三斗。凡有主荒地,主家逾期一年不归,许他人代耕,收成对分,主家归来后,或赎回,或续约。”

“第二,房屋:主家房屋损毁,许无家者助修后暂住,期限一至三年,期间免租,但需助主家耕种或劳作。”

“第三,刑名:凡偷盗、伤人、杀人者,依律处置。但寻常争执,以调解为先。设‘耆老会’,由城中德高望重者组成,协助断案。”

“第四,军防:凡青壮男子,需编入保甲,农时耕种,闲时操练。每保出丁若干,轮流守城。杀敌有功者,赏田亩。”

一条条,一款款,她口述,文吏记录。这些条例粗糙,多有漏洞,但这是汲郡能在废墟上重建的基石。写到半夜,油灯将尽,司马合媛声音已沙哑。

“先这些,明日张贴公示,有异议者可提。”她合上眼,靠在椅背上,“李将军,城防如何?”

“东南山寨的匪徒,前日劫了我们去村落宣示的小队,伤两人,抢走些粮食。”李恽脸色阴沉,“末将请命,率兵剿之。”

司马合媛沉默片刻:“匪徒有多少人?”

“约二百,但多是乌合之众,真正能战的不过数十。”

“为何为匪?”

“这……”李恽顿了顿,“据探,多是去岁被刘灵部击溃的郡兵,以及活不下去的流民。”

“也就是说,本是汲郡人。”

李恽听出她话中之意,皱眉:“郡主,匪便是匪。今日不剿,明日必成大患。”

“我知道。”司马合媛睁开眼,“但我们现在兵不过五百,剿匪必有伤亡。而修城、垦荒、安民,处处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黑暗中的东南方向,“派使者去,告诉他们:朝廷既往不咎,凡愿下山归籍者,一律按新入流民安置,分田分种。若不愿,限期十日离开汲郡地界。逾期,剿。”

李恽还想说什么,司马合媛抬手止住:“李将军,我知道你觉我妇人之仁。但请试想,若我们剿匪,杀的都是谁?是去年还在为汲郡守城的郡兵,是活不下去的农夫。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会更恨朝廷,更恨我们。而若招抚成功,我们多得二百劳力,少树一批死敌。”

田兰忽然道:“郡主,若他们假意归顺,日后作乱呢?”

“所以要有制衡。”司马合媛转身,“归顺者,打散编入各保,家人需迁入城中居住。凡有异动,连坐。同时,我们要尽快让所有人有田种,有饭吃,有盼头。人有了活路,谁愿为匪?”

李恽最终抱拳:“末将遵命。但若十日后他们不降不走……”

“那便剿。”司马合媛声音转冷,“我给他们活路,但不断自己生路。”

十日期限到的那天,东南山寨没有动静。第十一日清晨,李恽点兵二百,准备出征。就在队伍即将开拔时,哨兵来报:山下来了数十人,打着白旗。

是匪首来了,但只带了三四十亲信。

司马合媛在城隍庙前见他们。匪首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左耳缺了半块。他见到司马合媛,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主事者如此年轻。

“你便是郡主?”他抱拳,姿态不卑不亢。

“是我。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张武,原汲郡郡兵队率。”汉子道,“去年刘灵破城,太守战死,我等溃散,无处可去,只得落草。”他顿了顿,“郡主告示,说既往不咎,可是真话?”

“字字皆真。”司马合媛道,“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需交出所有兵器,由官府统一保管,农闲操练时发还。第二,你们需打散编入各保,家人需迁入城中。”

张武身后一个汉子怒道:“交出兵器?那我们不成待宰羔羊了?”

司马合媛看向他:“留在山中,你们就是匪,官兵随时可剿。入城编籍,你们就是民,受官府庇护。要兵器何用?防谁?防官府,还是防胡人?”

那汉子语塞。张武沉默良久,问:“分田之事,可是真的?”

“城西新垦出三百亩地,正待分发。你们现在归顺,可按丁口分田,每人先发粟种一斗。秋收前,官府每日发救济粮一升,直至新粮收获。”

张武与手下低声商议片刻,突然单膝跪地:“张武愿率部归顺,但求郡主一事。”

“请讲。”

“去年战死弟兄,尸骨尚曝于荒野。求郡主准我等收殓安葬,立碑记名,让他们……不至成孤魂野鬼。”

司马合媛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准。所需棺木石灰,官府出。墓碑可立,但只能写‘汲郡御胡死难义士之墓’,不列姓名。”

张武抬头,眼中已有泪光:“足矣!谢郡主!”

三百余山匪下山归顺,汲郡人口增至近千。劳力大增,修城垦荒进度加快。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粮食消耗剧增,存粮只够半月了。

司马合媛已三日未好好合眼。她算过无数次账,无论如何节省,粮食都不够撑到秋收。向周边郡县求援的信已发出,但回复遥遥无期——乱世之中,谁有余粮助人?

这夜,她独自登上城墙。残月如钩,照着城外新垦的田地,秧苗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

“郡主。”冉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递上一件外袍,“夜深露重。”

司马合媛接过披上,忽然问:“冉良,若我们最终粮尽,会如何?”

冉良沉默片刻:“会乱。人会重新变成野兽。”

“是啊。”司马合媛苦笑,“我给了他们希望,若最后是绝望,会比从未有过希望更残忍。”她望向北方,“你说,苟大将军此刻在做什么?追击石勒,还是已回师?”

“不知。但大将军既许郡主三月之期,届时应有接应。”

“也许吧。”司马合媛声音很轻,“但人不能总指望别人。我得想法子,在粮尽前,找到新粮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