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绝渡雾津
浓雾如浸泡了陈年悲哀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林上空,也压在每一个默然前行者的心头。田禋惨烈的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每个人意识深处烫下了无声的印记。没有嚎啕,没有喧哗,只有脚步踩在湿滑落叶和泥泞上的扑簌声,以及担架(现在空了许多)木杆单调的吱呀。连伤者的呻吟都似乎被这浓雾和死寂吸收了,变成喉咙深处压抑的哽咽。
司马腾走在最前,手中的木棍探入雾中,搅动一片乳白的茫然。他背上溅染的污血已然发黑,与王袍本来的玄色融为一体,只在边缘处留下更深的渍痕。陈元跟在他身后,不住地咳嗽,每一声都撕扯着清晨湿冷的空气。田禋的骨灰皮囊被那老卒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熟睡的、过于安静的婴儿。乞活营剩下的汉子们沉默地走在队伍中段,眼神凶狠而空洞,仿佛田禋最后那声被木棍堵住的惨嚎,还回荡在他们耳膜里,变成驱动他们脚步的唯一旋律。
冉良的肋下更疼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但他已学会与这种疼痛共存,就像学会与饥饿、寒冷、以及无时无刻不在的恐惧共存。他手里捏着那块粗糙的石匕,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箭头刻痕。地穴老者的眼睛,岩壁上“至死犹南望”的字迹,田禋涣散的独眼,还有昨夜山洞里那点幽绿的苔藓微光……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混杂、冲撞。他摸了摸胸口,玉环冰凉,漆盒硬挺,地图上的朱砂线在脑海中蜿蜒指向南方。
南方。所有人都望向的南方。可浓雾遮蔽了一切,连脚下的路都难以分辨,南方在哪里?只是一股盲目的、被死亡和绝望驱赶着的惯性。
队伍在迷雾中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因为林间地势渐低,愈发浓重湿冷,沾在裸露的皮肤上,寒意透骨。人们开始发抖,不仅是寒冷,还有体力飞速流失带来的虚脱。昨夜的烤山药和野栗提供的热量早已耗尽。
就在有人几乎要瘫倒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随即是“噗通”一声水响,和挣扎扑腾的声音。
“怎么回事?”司马腾厉声问,迅速带人上前。
只见前方雾气略散处,地面陡然消失,斥候滑下了一个陡坡,跌入一片水洼。水不深,只到腰部,但冰冷刺骨。那斥候狼狈地爬上来,浑身湿透,牙齿打颤,指着下方,结结巴巴道:“王……王爷,下面……是水!好大一片!”
众人涌到坡边,拨开浓密的灌木向下望去。
浓雾在水面上翻滚,能见度极低,但隐约可见一片宽阔的水面,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铁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光泽。水边生长着茂密枯黄的芦苇和菖蒲,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水声潺潺,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潮湿的呜咽感。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腐烂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似有似无的硫磺味。
是溪流?不,太宽了。是湖?还是另一片更大的沼泽?
“是阿芦说的那条溪吗?”陈元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司马腾眉头紧锁,仔细观察。水面相对平静,不似沼泽死寂,对岸在浓雾中完全不可见,但水流方向依稀可辨,是向着东南方。“沿溪向下”,阿芦的话在耳边响起。可眼前这“溪”,未免太宽了些,要如何“沿”?
“派几个人,上下游探探,看看有没有浅滩或者可涉水之处。注意安全,用绳索连着。”司马腾下令。
几名水性好的士卒解下装备,用绳索系在腰间,小心翼翼地下水探查。水冰冷刺骨,水底是滑腻的淤泥和卵石。他们向上游走了几十步,水势渐急,深度也增加,只得退回。向下游探索,走了百步,水面似乎略窄,但深度依旧过腰,且水流下隐藏着暗流,拽得人站立不稳。
“王爷,水太深,水流不稳,直接涉水风险太大。而且对岸完全看不见,不知深浅。”探水的士卒回报。
难道要被这突然出现的水道拦住?刚刚经历惨痛损失,士气本就低靡,若在此停滞不前……
“看那里!”冉良忽然指着下游方向,水边一片被浓雾半掩的芦苇荡。在那枯黄摇曳的苇杆之间,似乎隐约露出一点不同于芦苇的、灰褐色的轮廓。
众人凝目望去。雾气流淌,那轮廓时隐时现,像一条搁浅的、死去的巨鱼。
“是船?”陈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司马腾精神一振:“过去看看!小心!”
队伍沿着湿滑的坡岸向下游移动,靠近那片芦苇荡。拨开一人多高的枯苇,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
不是船。或者说,不完全是船。
那是一条破烂不堪的舢板,很小,至多能容三四个人。船体木板已经发黑,布满裂缝,船头撞缺了一块,半截腐朽的缆绳耷拉在水里。它斜斜地搁浅在芦苇丛中,一半没入水下,像是被主人遗弃了许久,又像是从上游某处灾难中漂荡至此。
但在舢板旁边,芦苇更深处的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别的东西。
是木排。用粗细不一的原木和树枝粗糙捆扎而成的木排,大小不一,约有七八个,同样破烂不堪,有些已经散架,木料散落在水面和岸边。最大的一只木排上,甚至还残留着半顶破烂的、浸透水的皮帐篷,在冷风中微微飘动。
这里显然曾经是一个渡口,或者临时的水上营地。看木料腐烂的程度和残留物的状态,废弃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年。也许是山民,也许是像他们一样的流亡者,曾试图借助这些简陋的工具渡过这片水域,或者在此躲避。
“有……有人吗?”一个士卒颤声向着芦苇荡深处喊了一句。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寂寞的呜咽回应。
司马腾走到最大的那个木排边,用木棍捅了捅。木排结构还算完整,捆扎的藤蔓虽然老化,但浸水后似乎更显坚韧。他又检查了那条小舢板,船底有洞,但不大,或许可以勉强修补。
“天无绝人之路。”他直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把这些能用的木料集中起来,修补舢板,加固木排。我们造筏,渡过去!”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行动起来。这一次,目标明确,求生的本能被具体的任务激发。懂些木工手艺的人(军中总有这样的能人)被集中起来,用仅存的工具——几把石斧、骨铲,还有从死去胡兵那里得来的短刀——开始修理舢板,加固木排。其他人则收集散落的木料,寻找更坚韧的藤蔓,或者干脆从附近枯死的树上砍伐合适的枝干。妇孺们被安排去芦苇荡中,寻找可能可食的芦根,或者捕捉浅水处的小鱼小虾。
工作艰难而缓慢。工具粗陋,材料有限,人们又饿又冷,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沉默地、拼尽全力地做着能做的事。田禋的死,像一剂猛药,让他们明白,停下来,就是等死,像田禋那样悲惨地死,或者像这废弃营地的主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动起来,哪怕只是捆扎一根藤条,敲进一个木楔,就还在挣扎,还在向着“南望”的方向挪动一寸。
冉良也加入了收集藤蔓的队伍。他肋下有伤,无法做重活,但寻找和剥取坚韧的树皮藤蔓还能胜任。他在水边茂密的灌木丛中穿梭,手指被带刺的枝条划破,冰冷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当他费力地从一丛老藤上剥下一条长而柔韧的树皮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水边淤泥里,半埋着一样东西。
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颜色暗沉,形状规则。
他小心地走过去,用木棍拨开淤泥。那是一面盾牌。木制的盾牌,边缘包着铁皮,但铁皮早已锈蚀殆尽,盾面也腐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盾牌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被刮擦过的图案痕迹——像是一个变形的、残缺的兽头。
是晋军制式盾牌的样式,但比寻常士卒用的要稍大、稍重些。这盾牌的主人,或许是个军官,或者……是某个军府的精锐?
盾牌怎么会在这里?是当初渡水时遗落,还是它的主人在此发生了战斗,沉尸水底?
冉良用力将盾牌从淤泥中拖出。盾牌很沉,朽坏的木料吸饱了水。在盾牌被拖出的瞬间,下面带出了一小块黑乎乎、板结的东西。他起初以为是泥块,用木棍捅了捅,那东西散开,露出里面几根细小的、苍白的……指骨。
人的指骨。很小,可能属于一个孩子,或者一个身材特别瘦小的成人。
冉良胃里一阵翻搅,后退了半步。他定了定神,看向那面残破的盾牌,又看向重归浑浊的淤泥。盾牌、指骨、废弃的渡口、漂散的木排……这里,显然发生过不止一次渡河,也不止一次死亡。也许是渡河时翻覆,也许是遭遇了袭击,也许……是为了争夺这有限的、破烂的渡河工具。
他将那几小节指骨小心翼翼地用树叶包起,在岸边挖了个浅坑埋了,没有立标记,只是垒了几块鹅卵石。然后,他拖着那面沉重的破盾牌,走回忙碌的人群。
“王爷,我在水边发现了这个。”他将盾牌放到司马腾面前。
司马腾停下手中的活计,仔细查看盾牌,尤其是那个模糊的兽头印记。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这是……并州军府‘狼骑营’的盾牌印记。狼骑营……三年前,在抵御刘渊第一波进攻时,大部战死于汾水西岸,少数溃散。”他抬头,望向雾气茫茫的水面,“他们的盾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有溃兵逃到了这边,试图渡河南下。”陈元推测道,声音低沉,“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这废弃的营地,散落的木排,水底的尸骨,都是答案。
“加快速度。”司马腾将盾牌踢到一边,声音冷硬,“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我们没得选。午时之前,必须准备好渡河工具。”
日头在浓雾后艰难地爬升,给天地间带来一片昏蒙蒙的、不辨时辰的光亮。修理和加固工作接近尾声。那条小舢板被勉强补好了最大的漏洞,用新剥的树皮和撕碎的衣物堵塞了缝隙。几个相对完好的木排被重新捆扎加固,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稍大些的浮动平台。还多做了两个更小的、仅容数人站立的简易木筏。工具和所剩无几的粮食被集中到舢板上,由最可靠的人看守。
“会水的,伤势较轻的,乘木筏和小舢板先过,探明对岸情况,固定牵引绳索。其余人,等绳索固定后,分批乘大木排渡河。妇孺和重伤员在中间批次。”司马腾迅速分配,“渡河时,保持安静,抓紧绳索,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惊慌,不要松手!”
第一批渡河者,是十名相对强壮、略通水性的士卒,乘坐那条修补过的小舢板和两个最小的木筏,带着几条长长的、用所有能找到的绳索、树皮、甚至衣物连接起来的“牵引索”,向着对岸浓雾深处划去。小舢板在平静的水面上歪歪扭扭,木筏更是吃水很深,摇摇晃晃。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几个在灰白雾气和铁灰水面之间、渺小如蝼蚁的身影。
他们划得很慢,很小心,不断用长杆探测水深。雾气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只剩下水波漾开的声音和隐约的划水声。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就在这边岸上的人们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对岸浓雾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晃动了几下的火光——是约定的信号,表示第一批人已安全抵达,并找到了合适的固定点。
岸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
很快,那几条“牵引索”被拉直,绷紧在水面上,像几道连接生死两岸的脆弱蛛丝。
“快!按顺序,上木排!抓紧绳索,慢慢向前挪!”司马腾低声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