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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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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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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桑的首级在石灰中定型,那双曾燃烧着狂躁火焰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传令兵捧着木函策马南去时,冉良看见田兰站在营寨角落,望着南方洛阳的方向,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薄盛蹲在一旁磨刀,磨石与刀锋摩擦的声音单调重复,掩盖了田兰喉咙深处压抑的呜咽。

大军继续向北的那天清晨,乐陵城头飘着稀薄的炊烟。几个侥幸存活的老弱站在残破的城门口,目送这支“王师”离开。他们的眼神空洞,既无感激,也无怨恨,只有被反复碾轧后的麻木。司马合媛骑在一匹矮小的青色驽马上——这是陈安为她寻来的,说这马温顺,适合初学骑乘者。她握着缰绳的手很稳,背挺得笔直,戎服宽大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冉良牵着马走在她侧后方三步处,这是护卫的标准距离。他能看见她束起的发髻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有几道已经淡去的抓痕,是那夜在汾水边挣扎时留下的。她的马鞍旁挂着一张短弓,箭壶里只有十支箭,箭羽崭新——是前日她射中三十步外草靶后,苟晞亲卫队长赏的“彩头”。

“郡主今日气色好些了。”陈安驱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并州老兵脸上多了道新疤,从左眉骨斜划至颧骨,是三天前遭遇石勒游骑时留下的。他说话时疤痕微微抽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司马合媛微微侧头:“谢陈叔关心。”

“汲郡……”陈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那地方去年被刘灵部洗掠过三次,城防十不存一,方圆五十里不见人烟。郡主当真要去?”

“陈叔是觉得我该留在军中?”司马合媛反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陈安沉默片刻:“军中虽苦,至少有数万兵马拱卫。苟将军用兵严苛,但确能打仗。到了汲郡……”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显——一个十四岁的孤女,几百兵马,几千流民,在那样一块四战之地,能活过几月都是问题。

“陈叔,”司马合媛转过头,第一次在阳光下完整地露出脸庞。那些属于晋阳贵女的柔润线条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颧骨微凸的轮廓和过分清晰的下颌线,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结冰的河面下依然流动的水,“留在军中,然后呢?等着看下一个邺城,还是下下个邺城?”

陈安语塞。

“我父王常说,”她转回头,目视前方蜿蜒的军队,“司马氏坐天下,不是因为武功盖世,而是因为能让百姓活。如今活都活不下去了,我这个司马,总得试试。”

冉良看见陈安握缰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这个并州老兵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抱拳,调转马头回了前锋队列。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有些佝偻——这个在并州军服役二十年、见过匈奴屠城、胡骑劫掠、如今在“王师”中继续打仗的老兵,似乎突然老了十岁。

追击石勒的第十三天,大军在一条冰冻的河岸边遭遇伏击。

不是石勒主力,而是一股不知归属的流寇。他们从对岸枯败的芦苇丛中杀出,约莫五六百人,衣衫褴褛,兵器杂乱,但冲锋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神里是饿疯了的绿光——那是冲着粮车来的。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苟晞的亲卫营反应迅捷,弩箭如雨,骑兵侧翼包抄。不到两刻钟,流寇留下百余具尸体溃散,剩下的逃进芦苇深处。官军伤亡不足二十,一场小胜。

但战场清理时,冉良看见司马合媛蹲在一具流寇尸体旁,久久不动。

那是个少年,至多十五六岁,瘦得像一具骨架裹着层皮。他胸前插着三支箭,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不知是什么的吃食。他穿着件破烂的、看不出本色的单衣,脚上没有鞋,冻得乌黑的双脚沾满泥泞和血污。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里面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

司马合媛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动作很慢,指尖在颤抖。

“是汉人。”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冉良说,还是对自己说。

“饥民为寇,寻常事。”田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猩红大氅在血腥的战场上格外刺目。他低头看着那少年,脸上疤痕扭曲了一下,“并州逃难时,我也差点走上这条路。没得吃,要么易子而食,要么拿刀抢别人的。区别是,我抢的是胡人,他们抢的是汉人。”

薄盛跛着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把永远雪亮的胡刀。他用刀尖挑起少年手中那半块吃食,凑近闻了闻,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混合着厌恶与悲哀的扭曲。

“是观音土掺树皮。”他哑声说,“吃了这个,拉不出来,活活胀死。”

司马合媛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帕——那是她自己缝的,边角歪歪扭扭——盖在少年脸上。然后她转身,走向正在清点缴获的苟晞亲卫队长。

“王队正,”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些贼寇的尸体,可否容许掩埋?”

亲卫队长姓王,是个方脸阔口的关西汉子,正指挥手下从流寇尸体上搜刮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几枚劣质铜钱,半块铁片,甚至一缕还能用的布条。他闻言一愣,转头看司马合媛,眉头皱起:“郡主,这些都是匪类,曝尸荒野便是。挖坑费力,耽搁行军。”

“他们也是汉人,只是饿极了。”司马合媛坚持,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隐现,“曝尸荒野,疫病丛生,对大军亦是不利。挖浅坑,覆薄土,费不了多少工夫。若队正准许,我可让我的护卫和乞活营的人来做。”

王队正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讥诮:“郡主仁厚。只是这世道,仁厚活不长。”他摆摆手,“罢了,郡主自便。只是日落前必须完工,大军不等人。”

司马合媛行了一礼:“谢队正。”

她走回冉良身边,开始解下马鞍旁的短柄铁锨——这是她近日坚持要带的,说行军在外,工具比首饰有用。冉良沉默地取下自己的铁锨,田兰和薄盛对视一眼,也默默取下工具。几个乞活营的汉子见状,犹豫片刻,也跟了过来。

那天下午,他们在河岸向阳的坡地挖了七个浅坑,每个坑埋十几具尸体。没有棺木,没有草席,只是将尸体并排放置,盖上一层薄土。土冻得坚硬,挖得很费力。司马合媛一直没停,手掌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染红锨柄。她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挥动铁锨。

最后一座坟堆起时,夕阳西下,将荒野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司马合媛站在坟前,脸上沾着泥点和血渍。她没有说什么悼词,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碎裂的玉环——冉良这才发现她一直贴身藏着——握在手心,闭了闭眼。

“愿你们来世,生在一个不用吃观音土的年月。”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转身,走向已经拔营起行的军队。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

那天夜里,她帐中的灯火亮到很晚。冉良在帐外值守,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抽泣,持续了大约半刻钟,然后归于沉寂。接着是水声,布料摩擦声,最后是纸张展开的窸窣——她在看地图,看苟晞幕僚给的、标注了汲郡周边形势的简陋舆图。

后半夜,她掀开帐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粥。看见冉良,她愣了一下,将碗递过去:“你没吃晚食。”

冉良接过碗,粥很稀,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他几口喝完,将碗递还。司马合媛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臂上从袖口露出的疤痕。“乞活汉冢”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凸起。

“疼吗?”她忽然问。

冉良摇摇头:“早不疼了。”

“我不是说伤疤。”司马合媛的声音很轻,“我是说,刻字的时候。”

冉良沉默片刻,想起那个汾水畔的夜晚,田禋将军手中烧红的铁钎,皮肉焦糊的气味,还有刻骨铭心的、几乎让他昏死过去的剧痛。

“疼。”他最终说,“但疼过之后,就不怕了。知道最坏不过如此,就能继续往前走。”

司马合媛点点头,接过空碗。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明白了。”她说,然后转身回帐。走到帐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冉良,去汲郡的路,会很难。你本可以留在军中,苟将军看重你,陈叔也能照应。不必跟我去险地。”

冉良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想起晋阳城外初遇时那个华服少女,想起邺城尸山旁她空洞的眼睛,想起她攥紧碎玉、任鲜血滴入河水的侧脸。

“郡主,”他说,声音在静夜中清晰可闻,“我不是司马家的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司马合媛的肩膀微微颤了颤。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掀帘入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冉良听见她极低的声音:“不是捡回来的。是……一起活下来的。”

——

永嘉二年的春天来得迟疑。柳芽抽了又冻死,野花开了一小片,就被夜霜打蔫。大军在漳水北岸与石勒主力有一次短暂接战,双方伤亡数百,各自退去。苟晞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军中流言四起,有说朝廷催促进军,有说粮草不继,有说并州又丢了两个郡。

在这样的氛围中,司马合媛的汲郡之行批下来了。苟晞拨给她五百兵马,主将是李恽,一个四十余岁、沉默寡言的中级将领。另拨乞活营中愿往者三百余人,由田兰、薄盛统领。粮草只给十日之数,说到了汲郡,需“自筹”。

分别前夜,苟晞召见司马合媛。冉良作为近卫,守在帐外。

帐内声音不高,但能听清。

“……汲郡的情况,比舆图上更糟。”苟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刘灵部去年秋掠城而去,太守战死,府库一空,城墙垮了三处。今春又有流民聚而为寇,据山劫道。你到后,李恽主军事,你主民事。但有决断,需二人共议。”

“合媛明白。”

“朝廷的任命文书,我会着人快马去催。但在那之前,你名不正言不顺,行事多有不便。可需我予你临时职衔?”

“谢大将军。但不必了。”司马合媛的声音清晰,“司马二字,便是职衔。若百姓还认晋室,自会听我;若不认,给什么职衔也是无用。”

帐内沉默片刻。然后苟晞笑了,笑声短促,听不出喜怒。

“你比你父王硬气。”他说,“也好。这世道,软骨头活不长。去吧,三个月后,我要看汲郡的屯田册和丁口数。做得好,我上表为你请功;做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若做不好,合媛也无颜回见大将军。”司马合媛平静道。

出帐时,月已中天。司马合媛在帐外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冉良,”她忽然说,“你看,星空和晋阳时一样。”

冉良抬头。他不懂星象,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亮点,冰冷,遥远,亘古不变。确实和晋阳那些夏夜一样,和汾水边逃难时一样,和邺城尸山血海上空一样。

“但看星的人,不一样了。”司马合媛轻声说,拢了拢戎服的衣襟。夜风很凉,她打了个寒颤,但背依然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