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中古末世之乞活》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五十七章 新汲之战

第五十七章 新汲之战

石勒的大军,是在一个铅灰色的清晨,如同缓慢漫过堤坝的铁水,出现在新汲北方的地平线上。

没有擂鼓,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声响——那是数以万计的马蹄、脚步、车轮碾过干裂土地的声音。尘土被扬起,形成一片低垂的黄褐色尘云,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光,让整个北方的视野变得模糊而压抑。

新汲的土墙上,守军屏住了呼吸。尽管早有准备,亲眼目睹这铺天盖地的军势,恐惧仍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墙垛后,弓弩手的手指僵硬地扣在弦上,脸色白得吓人。持矛的士卒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连那些经历过邺城、汲郡血战的老兵,眼中也充满了凝重。这不是流寇,不是坞堡私兵,是百战余生的胡人精锐,是踏破了晋阳、邺城、黎阳无数雄关险隘的虎狼之师。

司马合媛站在北墙正中的望楼里,手扶着冰冷的木栏,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她看着那片不断逼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尘云,看着尘云中逐渐清晰的旗帜——黑色的狼头大纛,那是石勒的本部;杂色的各部认旗;还有攻城器械模糊的轮廓:云梯、冲车、高大的巢车……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耳中嗡嗡作响,但脸上却是一片近乎冻结的平静。不能慌,她是旗帜,她若先倒,墙就真的塌了。

冉良按刀立在她侧后方半步,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他左臂的伤刚刚结痂,又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已无暇顾及。他死死盯着胡军阵中那面最高、最显眼的狼头大纛,寻找着那个传说中凶残如羯、狡诈如狐的身影。

胡军在距离城墙约五百步外停了下来。尘烟渐渐落定,露出森严的阵型。前列是密密麻麻的步卒,盾牌如墙,长矛如林。中军是骑兵,人马皆覆重甲,沉默如山。两翼是游骑,如同躁动的狼群,不断小范围巡弋。而在阵前,数十架蒙着生牛皮的冲车、高耸的云梯、需要数百人推动的攻城槌,以及几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巢车,一字排开。巢车之上,隐约可见弓弩手和瞭望兵的身影。

绝对的兵力优势,绝对的器械碾压。石勒甚至没有派出使者劝降,连前几日那种装神弄鬼的把戏都省了。赤裸裸的,以力破巧,以泰山压卵之势,宣告着毁灭的来临。

短暂的死寂。然后,胡军阵中,响起了第一通沉闷的战鼓。

“咚——!”

“咚——!”

“咚——!”

鼓声并不急促,却一下下敲在守军的心尖上,仿佛死亡的倒计时。

随着鼓声,胡军前阵的步卒开始动了。他们推着沉重的冲车、云梯,扛着简易的壕桥,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城墙涌来。脚步踏地,汇成一片隆隆的闷响。两翼的游骑也开始加速,绕着城墙奔驰,弓弦响处,零星的箭矢开始抛射上墙头,进行骚扰和压制。

“稳住!没有命令,不许放箭!”李恽在北墙上来回奔跑,嘶声呼喝,试图压住阵脚。郭默在另一段城墙,同样厉声约束部下。但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死亡压力,新兵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有人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胡兵前锋已经进入弓弩的有效射程,甚至可以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盾牌上粗糙的纹饰。

“弓弩手——”司马合媛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嘶喊,“放——!”

“嗡——!”

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弓弦猛然松开的声音汇成一片,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铅灰色的天空,如同一片死亡的乌云,罩向逼近的胡军队列。

“举盾——!”胡军阵中响起粗野的号令。

箭雨落下。大部分钉在厚重的盾牌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但也有箭矢穿过缝隙,射入无甲或护具不全的胡兵身体,惨叫声顿时响起,冲在最前的队列出现了小小的混乱,数架云梯歪倒,但攻势并未停滞,后续的胡兵踏着同袍的尸体,嘶吼着继续前冲。胡军的弓弩手也开始在盾牌掩护下仰射还击,箭矢“嗖嗖”地飞上墙头,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发出短促的惨嚎。

真正的血腥接触,开始了。

胡兵顶着箭雨,终于冲到了护城壕边——那其实只是一道不深不宽的干沟。他们迅速将扛着的门板、木板扔进沟里,甚至直接将推倒的冲车前半部分塞进去,搭建简易通道。守军的滚木礌石砸下去,将一些胡兵连人带木板砸翻,但更多的胡兵嚎叫着涌过壕沟,将数十架云梯“哐哐”地架上了土墙!

“顶住!把云梯推下去!”“金汁!倒金汁!”

墙头瞬间变成了沸腾的屠宰场。守军用长矛向下攒刺,用刀斧砍劈攀爬的胡兵,用叉竿奋力推拒云梯。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粪汁(金汁)从墙头泼下,被淋中的胡兵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皮肉嗤嗤作响,翻滚着坠下。但胡兵实在太多了,如同附骨之疽,砍倒一个,立刻有两个、三个嚎叫着扑上来。他们凶悍异常,甚至有人用嘴咬着刀,徒手攀爬。云梯被推倒一架,立刻有新的架上来。冲车也抵近了城门,沉重的撞木开始“咚!咚!咚!”地撞击包着铁皮的城门,每一下都让整个门楼仿佛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西门!西门也有胡人上来了!”凄厉的喊声从西面传来。石勒果然分兵了!

司马合媛的心直往下沉。新汲城墙不长,但守军兵力捉襟见肘,分摊到四面,每一处都薄弱。她拔出环首刀,对冉良吼道:“你去西门!这里我顶着!”

“郡主!”

“快去!这是军令!”司马合媛眼睛血红,一刀劈翻一个刚刚冒头的胡兵,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冉良咬牙,狠狠一点头,带着一队亲兵冲向西墙。他知道,此刻每一处都可能崩溃,必须堵住最危险的缺口。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没有试探,没有保留,石勒要的就是一鼓作气,用绝对的力量碾碎这座让他损了粮草、折了面子的土城。胡兵如同疯狂的蚁群,不顾伤亡,一波接着一波向上涌。守军则被逼到了绝境,退一步就是死,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只能咬着牙,将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都化作拼死一搏的戾气。

司马合媛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格挡了多少次攻击。皮甲上遍布刀痕箭孔,左肩被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她机械地劈砍着,眼前只有不断涌上来的、狰狞的胡人面孔,耳中充斥着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城门被撞击的闷响。汗水、血水糊住了眼睛,嘴里满是咸腥的铁锈味。她感到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刀都变得艰难。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缺口不断被打开,又被后面的人拼命堵上。

“太守!东墙……东墙快守不住了!陈堡和赵堡的人……退下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冲到她面前,哭喊道。

东墙!那里主要是陈午、赵固两家坞堡的援兵在防守!果然靠不住!

司马合媛心头一凉,正要下令调预备队,忽然,东面传来一阵异乎寻常的、混乱的喧嚣!那声音并非单纯的喊杀,更像是一种惊惶的呼号和某种沉重物体倒塌的巨响!紧接着,她感到脚下城墙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

“怎么回事?!”她厉声问。

“是……是城墙!东面有一段城墙,塌了!”传令兵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塌了?!怎么可能!那虽然是土墙,但郭默带人反复加固过,怎么可能在第一天攻城就塌了?!除非……除非墙体早就被人动了手脚!是内奸?是那些混进来的流民?还是……“地公将军”?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司马合媛的脑海。但现在,没时间深究了!

城墙一塌,胡兵将如洪水般从这个缺口涌入,新汲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预备队!所有预备队!跟我去东墙!堵缺口!”司马合媛嘶声吼道,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用血肉之躯,去堵那个死亡的裂口。

她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人,跌跌撞撞冲向缺口方向。沿途景象触目惊心,守军和胡兵在残垣断壁间混战厮杀,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等她冲到东墙附近时,只见一段约三四丈宽的城墙已经完全垮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斜坡,尘土尚未落定。无数的胡兵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嚎叫着从这个缺口蜂拥而入!而守卫这里的陈、赵两家堡兵,早已溃不成军,要么被胡兵砍杀,要么正在向后亡命奔逃。

缺口处,只有郭默带着他的一队亲兵,组成一个单薄而决绝的防线,正在用长矛、用身体,死死抵住胡兵的第一波冲击。但人数对比悬殊,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顷刻间就要被淹没。郭默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手仍挥舞着战刀,状若疯虎。

“杀——!”司马合媛眼睛赤红,什么也顾不上了,带着人一头撞进了混乱的战团。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手中刀左劈右砍,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个胡人百夫长模样的壮汉,狞笑着挥刀向她劈来,她不及闪避,只是将刀向前猛刺!“噗嗤!”两柄刀几乎同时命中。胡人百夫长的刀砍在她肩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未能破甲,但巨大的力道让她半边身子一麻。而她的环首刀,则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腹部,直至没柄。那百夫长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缓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