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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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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寒夜血酬未竟时

——

八月,九月,十月……

苟晞的追击冷酷高效。他不再寻求与石勒主力决战,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盯着受伤后更为暴躁的“头狼”汲桑,一路尾随,不断袭扰,击破其沿途收拢残部、试图稳固的九处营垒。每一处营垒被攻破,都意味着一次小规模屠杀,以及更多被解救(或掳掠)的物资与人口。

军队像滚雪球般膨胀,也变得更加驳杂混乱。真正的晋军,被解救的汉人流民,投降的杂胡,趁乱投靠的土匪山贼……苟晞照单全收,以战养战。军纪在胜利与利益的刺激下,时好时坏。

冉良记得攻破第五处营垒后,军队在一个刚“收复”的村镇休整。说是村镇,其实只剩残垣断壁。原住民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被胡人掠走了。

傍晚时分,营地里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笑骂。冉良循声望去,见几个刚收编的土匪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往营帐里拽。那妇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有灰,但难掩清秀。

周围士兵有的别过头,有的咧嘴看热闹,没人阻拦。

冉良血气上涌,正要上前,却被陈安一把按住。

“别管。”陈安低声道,声音里透着无奈,“那几个人是黑风寨的,刚投过来,手上都有功夫。苟公现在用人之际,不会为个女人跟他们翻脸。”

“可是——”

“没有可是。”陈安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看看远处挣扎的妇人,“这世道,女人长得好看是罪过。你今天救了她,明天呢?后天呢?你能护她一辈子?咱们自身都难保。”

冉良僵在那里。他看着那妇人被拖进营帐,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的呜咽和布料撕裂的声音。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夜里,他辗转难眠。起身出帐透气,却见月光下,那妇人从营帐里踉跄走出。头发散乱,衣衫破碎,露出的皮肤上青紫交错。她站在空地中央,仰头望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然后,她开始整理衣服。仔细地,一点点把破布拢好,抚平,系紧。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接着,她朝营地外走去。没人拦她。哨兵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转回头继续打盹。

冉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妇人一直走到村外一条河边,停下。河水不深,借着月光能看到河底卵石泛着微光。她蹲下身,仔细洗脸,洗手,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挽好,用一根枯枝固定。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来路——那里,营地的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地狱的门。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进河里。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她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就那么平静地,消失在黑色的水面上,只有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最终归于平静。

冉良站在岸上,浑身冰冷。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声叹息。

第二天,队伍开拔。经过河边时,有人发现了顺水漂下的尸体。捞起来一看,正是昨夜那个妇人。面色平静,像睡着了,头发依旧整齐地挽着。

“晦气!”拖她进帐的那个土匪头子啐了一口,满脸嫌恶,“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没人接话。队伍沉默地继续前进,马蹄踏过河边湿泥,留下杂乱的印记。

那天之后,冉良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沉在水底,仰头能看见水面上的光,粼粼的,晃动着,却怎么也浮不上去。四周很冷,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呜咽声,像母亲的叹息,也像那夜芦苇的沙沙声。

时间在铁与血、泥与火中,爬到了寒冬。

十二月,戊寅日。

追击已持续数月,大军逼近乐陵。天气奇寒,呵气成冰,许多士兵手足冻伤,行军愈发艰难。汲桑残部已成惊弓之鸟,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一夜,中军大帐的灯火亮至深夜。斥候带来了确切消息:汲桑残部约千余人,溃退至乐陵城外二十里一处废弃土堡,人困马乏,士气低落至极点。

苟晞召集众将。是夜急行,拂晓前合围,务求全歼。

然而,未等大军开拔,子夜时分,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压抑的欢呼。一队不过数十人的骑兵,风尘仆仆,直闯中军。马上骑士衣衫破烂,面带菜色,手中兵器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但为首两人,眼神亮得灼人,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们马颈下,各悬着一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面目扭曲狰狞的首级。

冉良被喧哗惊醒,钻出低矮的营帐。火光下,他看清了那为首两人。一个缺了只耳朵,脸上新添的伤疤还在渗血;另一个跛着脚,但腰杆挺得笔直。他们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那是晋阳城下,汾水岸边,田禋和他那些乞活营兄弟们身上曾有过的气息。绝望深处迸发出的、不惜一切的蛮勇。

是流民。是乞活。

苟晞披甲而出,立于帐前,猩红大氅在寒夜中纹丝不动。火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山岳。

缺耳汉子滚鞍下马,将一颗首级重重顿于地上,单膝跪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大将军!并州流民田兰、薄盛,并乞活义从四十七人,于乐陵西三十里黑松林,截住胡酋汲桑!”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后半句:

“已为东燕王报仇!斩此獠首级在此!”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燃烧的油脂偶尔爆出噼啪声,以及远处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另一颗首级也被放下。跛脚汉子薄盛补充道,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个字都像砸在冻土上:“石勒那狗贼狡猾,见势不妙,带数十亲骑先遁了。我等只斩得汲桑,及其亲卫十七人。”

苟晞的目光落在那两颗狰狞的首级上,久久不语。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不是仇敌头颅,只是两颗寻常顽石。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寒夜中清晰无比,穿透凝滞的空气:

“首级验看无误?”

“验看无误!有缴获胡酋印信、佩刀为证!”田兰双手奉上一枚青铜兽钮印和一把装饰华丽的胡刀。刀鞘镶着宝石,刀柄缠着金丝,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苟晞的亲卫上前查验,仔细辨认印文,抽刀出鞘,寒光一闪。片刻后回报:“印信确为汲桑伪‘汉’大将军印。刀亦其佩刀,刀身有‘桑’字铭文。”

又一阵沉默。寒风呼啸,卷着地面残雪,打着旋掠过沉默的军营,掠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庞。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疲惫、麻木,此刻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的脸。

苟晞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俯身,亲手扶起了田兰。这个动作让所有人一怔,连田兰自己都僵住了。

“好。”苟晞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解下自己肩上的猩红大氅——那象征他大将军权威、从不离身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一展,披在了田兰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泥垢的衣衫上。

大氅沉重而华丽,内衬是柔软的皮毛,外罩猩红锦缎,绣着暗金色的纹路。披在田兰身上,显得突兀又震撼。

“自今日起,尔等编入我中军前锋营。田兰为军侯,薄盛为队率。战利品,按最前线锐士例,加倍分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田兰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肩头那犹带苟晞体温、沉重而温暖的猩红大氅,又抬头看看苟晞平静无波、却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个在生死搏杀中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嘴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再次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一声闷响:

“谢……大将军!”

声音哽咽,肩膀剧烈耸动,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苟晞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静默的军营。火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骇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撞在营寨木墙上,激起回响:

“传令三军:胡酋汲桑,已为义民所诛!此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仰望他的面孔,扫过那些疲惫的、麻木的、渴望的、燃烧的眼睛:

“然元凶石勒在逃,并州之耻未雪,邺城之血未干!”

声调再扬,如金铁交击:

“明日,继续进兵!扫荡余孽,收复失地!凡我大晋将士,当以此贼之首为鉴!犯我疆土、戮我百姓者——”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斜指苍穹,寒光映着火光:

“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起初是零星的应和,旋即汇成山呼海啸。疲惫、怨气、麻木,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和将军的话语暂时驱散。火光熊熊,照亮了一张张激动乃至狰狞的脸庞,复仇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燃烧,吼声震得营火摇曳,震得夜空星辰仿佛都在颤抖。

冉良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呼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颗被随意丢在冻土上的头颅——汲桑怒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最后的惊恐与不甘;另一颗大概是其亲卫,面目模糊。他看着田兰肩上那刺眼的猩红,看着苟晞在火光辉映下如石刻般的侧脸,也看着远处那辆安静的马车。

车帘,不知何时掀开了一角。

司马合媛的脸,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半明半暗。她看着地上的首级,看着田兰,看着苟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仿佛那两颗头颅,那沸腾的军营,那猩红的大氅,都不过是戏台上的光影,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屏障。

然后,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面沸腾的声浪与火光。

冉良感到臂上的伤疤,在寒夜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抬手,隔着粗糙的衣料,紧紧按住那四个字。那是田禋将军在他臂上烙下的,用烧红的匕首,一笔一划,刻进皮肉,也刻进骨血:

乞、活、汉、冢。

汲桑死了,被乞活流民所杀。田禋将军,还有汾水畔那些赴死的汉子们,可以瞑目了吗?

邺城数十万冤魂,可以安息了吗?

父亲、兄长尸骨无存的司马合媛,能从那片冰冷的虚无中走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石勒还活着,逃了。北方的胡骑依然肆虐,南方的朝廷依然醉生梦死。这场漫长的、以“乞活”为名的逃亡与复仇,远未结束。它只是在一个血腥的节点暂歇,然后将继续碾过更多人的血肉,奔向更深的黑暗或渺茫的微光。

寒风更紧了,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像母亲临终前冰冷的手指,也像晋阳城那年飘落的、灰白色的雪。

他转身,走回自己冰冷黑暗的营帐。身后,军营的喧嚣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名为战争的味道,却愈发浓烈,弥漫在这岁末的寒夜里,渗进泥土,渗进骨髓,久久不散。

帐内,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磨得锃亮的环首刀。这是他从邺城带出来的唯一念想,刀身上还有洗不净的暗红。他对着微弱的天光,看着刀身映出自己日渐硬朗的轮廓,也映出眼中那簇日益冰冷沉静的火焰。

他想起那夜在河边,妇人沉入水底的平静面容。

想起田兰跪下时,眼中燃烧的、几乎要将整个世界焚尽的火焰。

想起苟晞解下大氅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神情——是赞许?是利用?是收买人心?还是别的什么?

活下去。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遥远而清晰。

可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仇?为了赎罪?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还是仅仅因为,心脏还在跳动,所以必须挣扎着向前?

他握紧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没有答案。或许这乱世本就没有答案,只有一个个在血与火中挣扎前行的身影,背负着逝者的遗愿,走向不可知的明天。每一步都踏着血泥,每一次呼吸都混着硝烟,但还是要走,还是要呼吸。

帐外,北风如刀,刮过原野,刮过战场,刮过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发出呜呜的悲鸣。而更远处,黑夜沉沉,仿佛永无尽头。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

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还是另一场更漫长黑夜的开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终究会亮。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握刀的手,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