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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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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九章 南望骸骨

第十九章 南望骸骨

黑暗被火堆余烬的微光和洞壁苔藓的幽绿勉强抵挡在外。山洞里,疲惫到极点的人们蜷缩在干草和彼此体温构筑的短暂安宁中,沉入无梦或噩梦交织的睡眠。粗重的呼吸、压抑的呓语、伤者偶尔的呻吟,与洞外掠过的、带着松涛声的山风混杂,成为这片绝境中唯一的、充满生命躁动的背景音。

田禋躺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身下垫着人们匀出的、最厚的一层干草。烤山药糊和温水让他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但那条伤腿的红肿已蔓延至大腿根,皮肤绷得发亮,在幽光下泛着不祥的青紫色。高烧并未退去,反而在深夜攀至新的高峰。他浑身滚烫,独眼紧闭,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吐出断续、模糊的音节:

“水……西城……门楼子……守……”

“秃儿……跑……往南跑……”

“点火……烧!烧了也不给……胡狗……”

“阿爷……阿爷……我腿疼……”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尖锐,又骤然低落,变成喉咙深处嗬嗬的抽气声,像破旧的风箱。

守在他身边的老卒——就是那个略懂草药的乞活营汉子,用一块浸了泉水的破布,不断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动作小心,眼神却近乎绝望。他掀起盖在伤腿上的破布看了一眼,又迅速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然发黑,流出的不再是脓液,而是一种清稀的、带着恶臭的黄水。

司马腾没有睡。他靠坐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与警戒的士卒仅一步之遥。手中的木棍横在膝前,眼睛望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似乎什么也没看。陈元坐在他身侧,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中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烤山药。

冉良睡得不沉。肋下的疼痛,怀中断玉的冰冷,还有白日沼泽的腐臭气息,都顽固地侵入他短暂的休息。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地穴,那老者古井般的眼睛正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那眼睛又变成了司马合媛的,清澈透亮,递过玉环……最后,是母亲的脸,平静,疲惫,泥土正一点点覆盖上去……

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跳动,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余烬一点暗红和苔藓固执的幽绿。他坐起身,裹紧身上那件从死去胡兵身上剥下的、过于宽大的破皮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

他看到司马腾雕塑般的侧影,看到陈元困顿的点头,看到田禋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然后,他的目光被山洞另一侧角落,岩壁上一处之前被柴草半掩的痕迹吸引了。

那里,在发光苔藓较为稀疏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同于天然岩石纹理的刻痕。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旁人,踮脚走了过去。拨开半干的柴草,凑近那面岩壁。

不是刻痕。是字。用尖锐的石器,或者也许是刀尖,深深浅浅地刻在岩壁上,笔画歪斜,却异常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凿进去的。字迹被岁月和湿气侵蚀,有些模糊,但大致可辨。内容让冉良的心猛地一跳:

“晋永兴元年,冬。并州溃,胡骑追迫。王师散,民流离。余与妻、子,偕乡人十七口,避于此穴。粮尽,子夭,妻继殁。同行者或死于途,或殁于病,或……相食。今余独存,病笃,知必死。恨不见王师北定,胡虏授首。留字于此,倘后来者见之,知此山河,曾为晋土,此穴中人,至死……犹南望。”

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凌乱、虚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只有一道深深的、拖拽的划痕,终结于岩壁底部。

永兴元年……那不就是三年前?并州大溃败,胡骑长驱直入的时候。这山洞,三年前就曾是一群流亡晋人最后的避难所,也是他们的坟墓。而留下食物的人,是否看到了这些字?是感同身受,才留下了那点微薄的接济?

冉良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粗糙的刻痕。他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刻骨的绝望、不甘,和至死不渝的、指向南方的执念。这执念,与今日他们这群人的逃亡,何其相似!三年过去了,山河依旧破碎,胡骑依旧驰骋,流亡和死亡,在这片土地上,只是换了主角,重复着同样的悲剧。

“看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冉良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却是司马腾。不知何时,他已走了过来,正默默看着那些字迹。火光余烬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悲痛、愧疚、愤怒,还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

“王……王爷。”冉良低声道。

司马腾没有应声,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至死……犹南望”那几个字。他的手指在颤抖。

“永兴元年……”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那年,我在洛阳。朝堂之上,还在为谁当丞相,谁掌机要,吵得不可开交。并州的求救文书,雪片一样飞来,被搁置,被敷衍……直到刘渊的骑兵踏破了太行陉。”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这洞里死去的人,还有外面那片沼泽,汾水里的浮尸,晋阳城的大火……他们,都是被抛弃的。被朝廷,被……我们这些本该守土有责的宗王、方镇。”

他睁开眼,看着冉良,眼中是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痛苦:“现在,你明白那地穴里的老丈,为什么非要我一个‘承诺’了吗?他们要的不是地,是‘没有被忘记’,是‘死得有名有姓’。他们要的,是这乱世里,早就不存在的‘王法’和‘公道’!”

冉良怔怔地看着他。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挺直脊背、即使狼狈也带着威严的宗王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近乎崩溃的无力与自责。

“王爷,”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至少……我们现在还在往南走。”

司马腾浑身一震,目光重新聚焦在冉良脸上,看着这个瘦小、伤痕累累、眼神却依然有微弱火苗跳动的少年。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瞬间的脆弱被重新压入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决绝。

“你说得对。”他站直身体,仿佛将那岩壁上的字迹和沉重历史一起扛上了肩头,“还在走,就不能停下。”

他走回火堆旁,用木棍拔了拔余烬,几点火星飘起,短暂地照亮他坚毅的侧脸。“天快亮了。让大家再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出发。今天,一定要找到阿芦说的那条溪流。”

然而,天刚蒙蒙亮,林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时,一阵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和挣扎声,惊醒了所有人。

声音来自田禋。

他醒了。或者说,是被某种超越痛苦极限的力量,强行从高烧的深渊里拽了出来。他双目赤红,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咆哮。那条伤腿可怕地肿胀着,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濒临爆裂的紫黑色,恶臭弥漫。他挣扎着,用那只好手去抓挠伤腿,指甲深深陷入发黑的皮肉,抓出道道血痕。

“按住他!”老卒骇然惊呼。

几名乞活营汉子扑上去,死死按住田禋疯狂挣扎的手臂和身体。田禋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个壮汉竟一时难以完全制服。

“我的腿!我的腿!里面有东西在钻!在咬!”田禋嘶吼着,独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狂乱,“砍了它!给老子砍了它!快啊!”

司马腾疾步上前,看到田禋腿部的惨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严重的坏疽,脓毒已深入肌骨,恐怕已蔓延至全身。

“田将军!冷静!”司马腾按住他完好的肩膀,沉声道。

“王爷……王爷!”田禋看到司马腾,赤红的独眼里竟滚出混浊的泪水,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痛苦到极致、连神智都模糊的生理泪水,“杀了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我不能……不能烂死在这!不能拖累兄弟们!”

“别胡说!”司马腾低喝,但声音里也带着颤。

老卒扑通一声跪在司马腾面前,磕头如捣蒜,额上瞬间见血:“王爷!救救将军!求求您!砍了吧!砍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拖下去,毒气攻心,就真的……真的……”

砍腿?在这缺医少药、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砍了之后,大出血、感染,哪一样都能立刻要了田禋的命。可不砍,他显然也熬不过今天了。

田禋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不是痛苦减轻,而是体力在极致的折磨中飞速流逝。他躺在干草上,胸膛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独眼死死盯着司马腾,嘴里断断续续地:“王……爷……带着……兄弟们……去邺城……告诉……秃儿他娘……我……没跪……”

司马腾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田禋,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是一片铁青的决绝。

“陈元!找最锋利的刀,在火上烧红!再去寻些能止血的草药,捣烂备用!找干净的布,越多越好!”他语速极快地下令,然后看向周围那些面色惨白、眼含悲愤的乞活营汉子,“你们,按稳他。给他……找根木棍咬住。”

命令冷酷,却是眼下唯一可能(尽管希望渺茫)的处置。陈元咬牙应下,立刻去准备。乞活营的汉子们默默上前,用布条将田禋的身体牢牢捆缚在担架上,又将一根粗实的木棍塞进他嘴里。田禋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只独眼,死死望着洞顶,仿佛要将那片幽绿的苔藓烙印在最后的视野里。

没有麻沸散,没有足够的清水,甚至没有一把真正的外科刀。陈元找来的,是一把豁了口、但刀尖还算锋利的短刀,在余烬上烧得通红。捣烂的草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所谓的干净布,不过是几件刚从死去同伴身上脱下、用泉水匆匆涮洗过的里衣。

一切准备就绪,简陋、残酷得令人窒息。

司马腾接过烧红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的手稳如磐石,但额角沁出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走到田禋的担架前,蹲下。

“田禋,”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忍着。”

田禋咬紧木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独眼缓缓闭上,又猛地睁开,里面是一种豁出一切的、骇人的亮光。他冲着司马腾,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司马腾不再犹豫。他示意按腿的汉子,指出下刀的大致位置——在肿胀发黑的区域上方,那最后一点还算正常肤色的地方。然后,他举起短刀,对准,落下!

“嗤——!”

滚烫的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田禋的身体猛然绷成一道反弓,捆缚的布条深深勒进皮肉,喉咙里爆发出被木棍堵住的、非人的惨嚎,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球几乎要突出眼眶。咬住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却不是健康的红色,而是暗红发黑,带着浓烈的恶臭。司马腾的手没有丝毫颤抖,沿着预定的路线,用力切割。肌肉、筋膜、骨骼……每一刀,都伴随着田禋身体剧烈的抽搐和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整个山洞鸦雀无声,只有那可怕的切割声、焦糊声、田禋喉咙里的闷响,以及火堆偶尔爆出的噼啪。所有人都扭开了头,不忍再看,许多妇人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哭泣。

冉良站在那里,浑身冰冷,胃里翻江倒海。他看着司马腾紧抿的嘴唇,看着那喷涌的污血,看着田禋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却始终没有完全昏厥的脸,看着那只至死都圆睁着、仿佛要望穿山洞、望向南方的独眼……

原来,这就是乱世中,一个不肯跪下求活的武人,可能面临的最后结局。没有马革裹尸,没有战死沙场,只有在这阴暗山洞里,像对待畜生一样,被粗糙地截去肢体,在剧痛和脓毒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终于,随着“喀”的一声轻响,刀锋斩断了最后的骨茬。那条溃烂发黑、曾拖着主人从晋阳杀出血路、又从汾水爬到这里的残腿,脱离了田禋的身体,滚落在一旁的干草上,像一截丑陋的、被遗弃的朽木。

创口巨大,血肉模糊,断骨森然。黑血狂涌。司马腾扔下短刀,立刻用准备好的、勉强算干净的布条,死死压住创口。陈元将捣烂的草药糊胡乱敷上,再用更多的布条疯狂缠绕、加压包扎。但鲜血还是迅速浸透了布条,不断渗出。

田禋的身体在那一刀之后,猛地松驰下去,仿佛所有力气、所有生命力,都随着那截断腿一起被斩断了。他口中的木棍“啪”地掉落,头歪向一边,瞳孔开始涣散,只剩下胸膛还残存着极其微弱的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

老卒扑到田禋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他脖颈,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司马腾跌坐在地,手上、身上溅满了污血,那把滚烫的短刀就落在他脚边,已经冷却,刀刃上凝结着黑红的血块。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良久,田禋喉咙里最后一点“嗬嗬”声,也停止了。胸膛,不再起伏。

那只始终圆睁的独眼,直直地对着洞顶那片幽绿的苔藓,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南方的东西。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老卒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瘫倒在地,以头抢地,无声地痛哭。周围的乞活营汉子,一个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都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司马腾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冰雪封冻过的、极致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田禋的尸体旁,蹲下,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不肯瞑目的独眼上,向下,抚过。

眼皮合拢。

他沉默地,从自己破烂的王袍内衬上,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原本绣着暗纹的布料,盖在田禋的脸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众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悲戚、恐惧、茫然的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

“田禋将军,走了。他没死在胡人刀下,没跪着死。他是带着并州汉子最后一口气,走到这里,流干最后一滴血,睁着眼死的。”

他顿了顿,指向山洞角落岩壁上那些三年前留下的字迹:“这洞里,三年前,有我们的同胞,至死犹南望。今天,田将军也一样。他们看的,是同一个方向。”

“我们呢?”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山洞中激起回响,“是像这洞里之前的死人一样,烂在这里,变成后人看到的另一行字?还是像田将军,爬,也要爬到能看见那个方向的地方去?!”

没有人回答。但一种无声的、悲怆的力量,在寂静中凝聚。

“收拾东西。”司马腾的声音恢复了沉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用洞里的柴草,把田将军……火化了。骨灰,能带就带,带不走,就撒在这向南的山风里。那截……”他看了一眼那截残腿,眼中痛色一闪而逝,“埋了。其他人,准备出发。今天,必须找到水源,走出这片山林!”

这一次,命令执行得异常迅速、沉默。悲伤被压缩成更深的执念。乞活营的汉子们亲手为田禋堆起了柴堆,点燃。火焰升腾,吞噬了那具残缺却刚烈的躯体。没有嚎哭,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死死咬住的嘴唇。骨灰被小心地收集在一个洗净的皮囊里,由老卒紧紧抱在怀中。那截残腿被埋在洞口不远处,没有标记,只有几块石头随意垒了一下。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林间浓雾,照进山洞时,队伍已经重新集结完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和目睹死亡的灰败,但眼神深处,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被田禋那惨烈至极的死,重新淬炼过,变得更加固执,甚至带上了一丝戾气。

司马腾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已然熄灭、只剩余温的灰烬,看了一眼岩壁上“至死犹南望”的字迹,转身,率先走入洞外湿冷朦胧的晨雾之中。

队伍再次变成一条沉默的长蛇,蠕动前行。浓雾如纱,遮蔽视线,也暂时掩去了前路的艰险和死亡的阴影。脚下的路依旧难辨,但人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带着血腥气的力量,步伐沉重,却不再犹豫。

冉良跟在队伍中,怀中,那枚石匕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他回头,望向山洞的方向,雾气翻涌,已然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那里留下了一段新的、未曾刻上岩壁的惨烈记忆。而前路,还有更多的“南望”在等待着他们,无论是生者的,还是死者的。

浓雾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悠远、模糊的溪流呜咽。

阿芦说的溪流,或许,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