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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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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浊浪破舟

冉良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能绝望,至少不能在司马合媛面前绝望。他走到河边,望着汹涌浑浊的河水,脑筋飞速转动。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下游不远处一片被河水冲积形成的缓滩上。那里似乎堆着些被遗弃的杂物,其中……好像有半截深色的、木质的东西。

“去看看。”他对司马合媛说,当先向那片河滩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艘破烂不堪的小木船。真的只能用“破烂”形容:船底裂开一道大口子,边缘的木板朽烂发黑,船舷缺了一大块,桨早已不知去向。它半搁浅在淤泥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巨兽残骸,散发着浓重的腐朽气息。

司马合媛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这船,如何能渡河?

冉良却绕着破船走了一圈,蹲下身,仔细查看裂口和朽坏的程度,又伸手摸了摸船板的厚度。“裂口主要在船底,边缘的木头虽然烂了,但中间部分似乎还没全朽。”他自言自语,目光在河滩上搜寻,“没有桨,可以找合适的木头削;船底裂缝太大,需要东西填补、捆扎……”

“你想修好它?”司马合媛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而且,我们哪有时间?”

“不修,就困死在这里。”冉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有时间要修,没时间,挤也要挤出时间。王爷他们在邺城等着,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说着,已经动手在河滩上翻找起来,寻找相对完整、坚韧的木板,合适的树干枝条,甚至韧性较好的藤蔓、水草。

他的动作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司马合媛看着他沾满泥污却异常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将那些看似无用的破烂收集到一起,用那把匈奴短刀费力地砍削、修整,忽然想起父王曾评价军中一个年轻的斥候:“此子有韧劲,如石下草,压之愈重,生之愈韧。”眼前的冉良,此刻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从晋阳到邺城,从锦衣玉食的郡主到亡命天涯的孤女,她见过太多崩溃、疯狂或麻木的面孔,却少见如此沉默而坚韧的求生意志。

她不再多说,默默走上前,帮着收集材料,递送工具,甚至尝试用从包袱里找出的、原本用来缝补衣服的麻线,搓成稍粗的绳索。两人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技艺,全凭一股蛮劲和不肯认输的心气。冉良用短刀和石头,将找到的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勉强钉补在船底巨大的裂缝上,缝隙用捣烂的湿泥混合坚韧的水草填塞;船舷缺损处,用削好的木棍捆绑支撑;没有船桨,就砍下一根较直、分枝较少的树干,削去枝叶,勉强充数。

整个过程笨拙、缓慢,且充满不确定性。锋利的木刺扎进冉良的手掌,他却只是皱皱眉,拔掉继续;司马合媛搓绳的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渗出殷红,她也只是用嘴吸了吸,缠上一块破布。暮色渐沉,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他们点起一小堆捡来的枯枝,就着微弱的火光继续。火光映着两张年轻却沾染风霜污垢的脸,映着那艘修补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破船,在这荒凉死寂的黄河滩涂上,构成一幅悲壮又荒谬的图景。

后半夜,船勉强有了个样子。虽然依旧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至少像个能浮在水上的物件了。冉良和司马合媛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尚未散尽的篝火余烬旁,就着冷水啃完最后一点硬饼。

“天快亮了。”冉良望着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青色,“等天色稍明,我们就下水。白天渡河,万一船散了我们还能看清方向尽力游,夜里太危险。”

司马合媛点点头,抱膝坐着,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黑暗中汩汩流淌的黄河水,忽然轻声问:“冉良,你说,我们能见到苟晞吗?见到了,他又真的会发兵吗?”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再是“你”,也不是任何称呼。冉良侧过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王爷让我们去,我们就必须去。这是唯一的路。至于苟晞……”他想起关于那位“屠伯”的种种传闻,用兵如神,也杀人如麻,骄横跋扈,对朝廷阳奉阴违。“王爷既然让我们去找他,总有一分指望。我们只需把信带到,把话传到,剩下的……”他顿了顿,“尽人事,听天命。”

天命。这虚无缥缈又沉重如山的二字,压在这个时代每个人心头。司马合媛沉默了很久,久到冉良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极低的声音,像梦呓:“如果……如果邺城破了,父王他……我们以后……去哪?”

冉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环。玉环在黎明前最晦暗的光线下,依旧温润,内里那缕青气仿佛在缓缓流动。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环身。

“活下去。”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像是在回答她,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王爷说了,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再回去。带着你,活下去。去江东,去荆襄,去任何还能喘口气的地方。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越来越明显的青白色,“等。等这乱世过去,等桃花再开。”

司马合媛转过头,在渐起的晨光中,看向他。少年脸上的污迹尚未洗净,头发蓬乱,衣裳破烂,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里面映着渐渐亮起的天空,也映着她自己苍白疲惫的脸。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让她惶惑不安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一丝。

“好。”她轻轻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活下去,等桃花再开。”

天,终于亮了。

他们将修补好的破船推入水中。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终究浮了起来,虽然吃水很深,摇摇晃晃。冉良让司马合媛坐在相对完好的船头,自己拿起那根粗糙的木桨,奋力划动。浑浊的黄河水拍打着脆弱的船身,每一个浪头都让这小小的、勉强拼凑的渡船剧烈颠簸,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暗流汹涌。冉良用尽全身力气划桨,试图控制方向,朝着对岸那个模糊的轮廓前进。水花不断溅入船中,很快就在船舱底部积起一层。司马合媛用手,用能找到的任何容器,拼命往外舀水。

这是一场与黄河、与时间、与命运的角力。手臂很快酸痛麻木,掌心被粗糙的木桨磨破,血水混着汗水,染红了桨柄。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是正在被战火迫近的邺城,是司马腾和无数人的生死;前方,是渺茫的援兵希望,是必须抵达的仓垣。

船行至中流,风浪骤然加大。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块勉强补上的木板被掀开,浑浊的河水疯狂涌入!

“抓紧!”冉良只来得及大吼一声,司马合媛死死抱住一块相对坚固的船舷。河水瞬间淹到小腿。破船开始旋转、下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冉良感到怀中一热!那枚紧贴胸口的玉环,仿佛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温热的气流透过衣物,熨帖着他的皮肤。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喀”声,从胸口传来。

玉环……碎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原本湍急的河水,在破船周围忽然奇异地平缓了一瞬,一股暗流不知从何处涌来,竟推着失控下沉的破船,以更快的速度斜斜冲向对岸!冉良来不及细想,趁机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河岸猛划。

“砰!”

船底终于擦到了河滩的沙石,彻底搁浅,也宣告了它短暂使命的终结。河水灌满了大半个船舱,但所幸,这里水已经很浅,只到腰间。

冉良和司马合媛狼狈不堪地爬下破船,踉跄着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两人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精疲力尽,但终究,是过来了。

惊魂甫定,冉良立刻伸手入怀,掏出那个装着玉环的旧布包。布包已被浸湿。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那枚温润的双龙衔珠白玉环,已经断成了三四截,断口处,那缕始终萦绕的青气,已然消散无踪。唯有玉石本身,在阳光下,依旧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完成了它的使命。

司马合媛看着他手中的碎玉,怔住了。她记得母亲的话:“若遇必死之境,玉……会先碎。”

“它……”她喃喃道,眼中泛起复杂难言的神色,是悲痛,是恍然,或许还有一丝后怕。

冉良小心翼翼地将碎玉重新包好,贴身收起。玉碎了,人还活着。这便是够了。他抬起头,望向南边。那里,是仓垣的方向。

“走吧。”他对司马合媛说,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们离仓垣,又近了一步。”

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河滩,向着南方,向着那个手握重兵、决定着邺城乃至河北无数人生死的“屠伯”苟晞所在的城池,步履蹒跚而又无比决绝地走去。

身后,浑浊的黄河水依旧奔腾不息,将那艘完成了使命的破船残骸,缓缓吞没、带走。如同这乱世,无情地吞噬着一切,又推着幸存者,走向不可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