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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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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四章 暂退、地穴与天光

第十四章 暂退、地穴与天光

洞穴深处的滴水声,是这片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时间刻度。冉良蜷缩在冰冷的岩石角落,半块粗硬的蒸饼带来的虚假饱腹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胃壁摩擦带来的钝痛,和肋下伤口随心跳一抽一抽的锐痛。玉环紧贴着皮肤,冰凉,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维系清醒的刺痛感。母亲的容颜、晋阳的火光、汾水的浮尸、拓跋猗卢涂满油彩的脸、地穴老者深不见底的眼睛……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昏沉的意识边缘翻滚。

就在他几乎要沉入无梦的黑暗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与洞穴内任何声响都不同的震动,顺着身下的岩壁传来。

很微弱,像是极远处的闷雷滚过地脉,又像是有巨大的、有节奏的蹄声,正在地面之上,由近及远。

紧接着,同样的震动,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更轻,更飘忽,随即也迅速远去。

冉良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身边同伴沉重或不稳的呼吸,还有远处主洞穴方向,隐约传来的、地穴居民夜间的窸窣动静。但那震动……是真的吗?还是失血和高热带来的幻觉?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岔洞口。那里,负责监视他们的两个地穴汉子,原本抱着粗糙的武器假寐,此刻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正侧耳倾听,昏黄的火把光影在他们警惕的脸上跳跃。

“外面……好像有动静?”一个同样没睡着的晋军士卒低声咕哝。

震动没有再传来。一切似乎又归于地底永恒的沉寂。

几乎在同一时刻,汾水南岸,匈奴大营。

篝火熊熊,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肉香混合着马粪和皮革的气息弥漫。刘曜卸下了沉重的玄甲,只着内衬的皮袍,正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打磨他那柄长槊的锋刃。槊尖在火光下映出流动的寒光,映着他阴鸷而略带不耐的脸。追击受挫,猎物遁入深山,那伙鲜卑人神出鬼没,都让他心头憋着一股邪火。

“报——!”一名斥候疾驰入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嘶哑,“将军!晋阳急令!”

刘曜头也不抬:“讲。”

“大单于有令!”斥候双手高举一份封着火漆的羊皮卷,“召各部首领及在外统兵大将,速返离石王庭议事!不得有误!”

磨刀的动作停了。刘曜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所议何事?”

斥候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听闻……是议南郊祀天,正位号之事!”

“正位号……”刘曜缓缓重复这三个字,握着长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白。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叔父,匈奴汉国的大单于刘渊,终于要迈出那一步,称帝了!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也是权力重新洗牌的关键时刻。他刘曜,作为刘渊麾下骁将、宗室翘楚,绝不能在这样的时候缺席!不仅要出席,还要带着足够的威望和功绩出席。司马腾的人头,本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献礼之一……

他猛地站起身,长槊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营中诸将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司马腾残部,现下如何?”他沉声问另一名负责追踪的斥候。

“回将军,遁入东南山中后,踪迹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一片险峻丘陵地带。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些新鲜的掩埋和拖拽痕迹,怀疑他们找到了隐蔽的洞穴或密林藏身。继续搜索需要时间,且山林深处,恐有埋伏或……”斥候小心地看了一眼刘曜的脸色,“或再遇那些鲜卑野人。”

刘曜眼神闪烁。称帝在即,他不能将这支精锐长时间耗在这片茫茫山林里,去追逐一群已成惊弓之鸟、失去补给、伤病累累的残兵。司马腾已不足为患,至少短期内无法再构成威胁。而王庭的召唤,关乎他未来的权位,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目光如刀,扫向司马腾残部消失的东南群山方向,仿佛要穿透夜色和山峦,将那个狼狈逃窜的晋人宗王钉死在视野里。沉默了几息,他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

“传令!拔营!即刻回师离石!”

“将军,那司马腾……”副将忍不住问。

“他跑不了。”刘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弧度,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猎物的黑暗山林,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开,像是一句刻在山石上的诅咒:

“告诉司马腾,他的头,暂且寄存在他的脖子上。待我归来之日,必亲取之!我一定会回来的!”

马蹄如雷,轰然响起,三千匈奴精骑如同来时一般迅疾,调转方向,向北,向着汾水,向着晋阳,向着离石王庭的方向,滚滚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尘。

几乎就在刘曜收到命令的同一时间,东边更深的山峦之中,一片背风的山坳里。

拓跋猗卢部下的鲜卑骑士们沉默地围坐在较小的火堆旁,大多数人都已和衣卧倒,战马挂在不远处,响着轻微的鼻息。与匈奴人的大营相比,这里更安静,更警惕,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狼群。

拓跋猗卢没有睡。他坐在一块青石上,用一块粗糙的皮子,擦拭着他那柄夸张的锯齿长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但他擦得很仔细,很慢,眼神却没有聚焦在刀上,而是望着跳跃的火苗,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脖子上那串白森森的指骨项链,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个从司马腾手里“买”来的十件兵器,就堆放在他脚边。他看重的不是这些兵器本身,而是这个举动背后的意味——晋人的王,在绝境中选择了妥协。这很有意思。

一名探子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钻出,无声地跪在他面前,用鲜卑语快速低语了几句。

拓跋猗卢擦拭刀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禄官大单于……病重?”他低沉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骤然缩紧,爆发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是。王庭急使,命各部首领及大人,速返盛乐,商议大事。”探子头垂得更低。

大事。什么大事?无非是大单于拓跋禄官年迈病危,身后之位的归属,各部势力的博弈,拓跋鲜卑未来的走向。他拓跋猗卢,作为拓跋部有力竞争者之一,此时远离权力中心,在这并州的山沟里与晋人残兵和匈奴游骑周旋……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火光,投下大片阴影。锯齿长刀被他随手插在身旁的泥土中,直没至柄。

他走到山坳边缘,望向西面,那是刘曜骑兵大营的方向,虽然相隔甚远,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望向东南,那片司马腾残部消失的、被“老鼠”标记所指引的山林。

晋人……司马腾……刘曜……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白日的画面:刘曜骑兵严整的阵型,追击时的凶狠,看到自己出现时的凝重;司马腾残部渡河时的狼狈,抵抗时的微弱,以及最后那带着耻辱的妥协;还有那个手持奇怪石匕、眼神里有火苗跳动的瘦弱晋人少年……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这乱世,匈奴势大,咄咄逼人。他们拓跋鲜卑要想在这夹缝中壮大,未来的敌人,或许不是这些奄奄一息的晋人,而是那些野心勃勃、试图代晋而立的匈奴人。这些还在抵抗的晋人残部,尤其是那个有名号的司马腾,或许……日后能有点用处。哪怕只是像路边的石子,绊一下匈奴人的马脚也好。

“刘曜……”拓跋猗卢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身旁的部众感到一股寒意。他转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部下,这些跟随他在山林间生存、搏杀的狼。

“收拾东西。回盛乐。”

命令简洁。鲜卑武士们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拓跋猗卢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的群山,又看了一眼西面,仿佛能穿透山峦看到刘曜离去的烟尘。他翻身上马,扯动缰绳。

“告诉刘曜,”他对空无一人的山林,用汉语,缓慢而清晰地说,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这片山,这条水,看谁能喝到最后。我一定会回来的。”

马蹄嘚嘚,人数不多却精悍的鲜卑骑兵,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坳,向着东北方,他们的故乡盛乐方向,疾驰而去。

地穴之中,对地面上这两场决定他们命运转折的撤离,一无所知。

第二天,天色未明,在压抑和饥饿中勉强休息了片刻的队伍,被地穴的人唤醒。

阿芦——那个给冉良石匕的“野人”,已经等在了岔洞口。他洗去了部分伪装,依旧瘦得可怕,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手里拿着一把磨尖的骨铲和几个破烂的皮袋。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地穴的青壮,同样装备简陋,眼神里带着对“外面”的警惕和对食物的渴望。

按照约定,司马腾这边必须派出五十人,跟随阿芦出去寻找食物。

没有人自愿。谁都知道,走出这相对“安全”的地穴,意味着可能遭遇野兽、匈奴游骑、或者其他未知的危险。但不去,就没有食物,就违背了约定,地穴老者昨晚那番话绝不是玩笑。

最终,司马腾从还能行动的士卒中,点出了四十人,又勉强凑了十个伤势较轻的乞活营汉子。人人面带菜色,握着仅存的、生锈或残缺的武器,或者干脆是粗大的木棍。

“小心。以探查和寻找食物为主,避免交战。日落前务必返回。”司马腾沉声叮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统兵者的冷静。

另一边,三十个相对健康的妇孺,也被地穴几个沉默的妇人带领着,走向另一个方向,据说是去西坡寻找野栗和可食用的块茎。

冉良站了起来。他的伤不允许他进行长途跋涉,但他不想就这么待在洞里。他看向司马腾。

司马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陈元道:“让他跟着本王。陈元,你带几个人,清点我们还有多少能用的东西,特别是药品,看看能不能和地穴的人换些草药。田将军的伤……不能拖了。”

田禋躺在担架上,高烧不退,腿上的伤口红肿发亮,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昏迷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那个跟随队伍的、略懂草药的老卒,看着田禋的腿,只是绝望地摇头。

地穴的老者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主洞穴的阴影里,拄着兽首木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安排,如同看着蚁群搬运。当陈元硬着头皮,拿着一块从死去军官身上找到的、还算完整的青铜带扣,试图向他换取一些治疗创伤的草药时,老者只是瞥了一眼,用木杖指了指洞穴深处某个方向:“去找阿桑。她管这些。代价……你们今天收获的一半。”

苛刻,但并非没有余地。

队伍开始分头行动,地穴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为生存而挣扎的忙碌气氛。

然而,就在阿芦带领的五十人队伍即将走出地穴主洞口时,一个地穴的少年连滚爬地从连接地面的狭窄通道滑了下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冲到老者面前,用土语急促地说了几句。

老者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他猛地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仿佛要透过岩石看到外面的天空。随即,他立刻派出了几个最机敏的探子,从不同的出口悄悄摸了出去。

消息很快被确认,并由陈元带回了司马腾所在的岔洞。

“王爷!”陈元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地穴的人说……说外面的匈奴骑兵,昨夜突然拔营,向北撤走了!鲜卑人的踪迹也消失了!他们确认过,至少方圆二十里内,没有发现大队人马活动的迹象!”

“什么?!”司马腾霍然起身,动作太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紧紧盯着陈元,“当真?为何突然撤走?可有诈?”

“地穴的探子很有经验,他们查看了匈奴人的营地旧址,确认是彻底离开,并非佯动。至于原因……”陈元摇头,“不得而知。鲜卑人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岔洞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压在心头的、最大的两重威胁,竟然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狂喜还未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深的疑云覆盖。为什么?刘曜怎么可能放弃?拓跋猗卢怎么会离开?

冉良也愣住了。他想起半夜那隐约的震动……难道是真的?

司马腾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是天赐良机!刘曜撤走,鲜卑人消失,我们最大的追兵和威胁暂时解除了!必须立刻利用这个时机!”

“王爷的意思是?”

“地穴不可久留。”司马腾斩钉截铁,“此地虽可暂避,但终非生路。我们缺粮少药,伤患日重,困守于此,只有死路一条。如今外部压力骤减,正是我们重新上路,继续南下的最好时机!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王爷,”陈元忧虑道,“田将军和众多伤者,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而且我们对南下路径依然不熟,粮草……”

“顾不了那么多了!”司马腾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留在这里,伤者同样得不到有效救治,粮食吃完就是绝境。走出去,至少还有找到村镇、获取补给、遇到其他晋人队伍的希望!至于路径……”他看向冉良,“我们有地图,有大致方向。地穴的人常年在山中活动,对地形必然熟悉。或许……可以尝试从他们那里获取更具体的路径信息,甚至……雇他们带路。”

“雇?”陈元苦笑,“我们拿什么雇?”

司马腾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冉良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衣物,是那枚双龙衔珠白玉环。

冉良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司马腾移开目光,声音低沉:“总有办法。陈元,你去与那老者再谈。告诉他外部威胁已去,我们准备离开。希望他能提供一些南下路径的建议,或者……派一两个熟悉山势的人,短暂引领我们走出这片最复杂的山区。我们可以用……”他顿了顿,“可以用我们剩下的所有铁器,或者……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交换。”

他看向冉良,眼神复杂:“冉良,你……随我一起去。”

冉良点了点头,握紧了怀中的漆盒和玉环。他知道,新的谈判,或许比昨晚更加艰难。地穴的老者,会轻易放走他们这些“劳动力”吗?会相信追兵已退的消息吗?会愿意提供帮助吗?

而当他们走出地穴,面对那突然空旷下来的山林,和未知的南下之路时,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刘曜那句“我一定会回来的”,如同冰冷的预言,悬在即将重新上路的队伍头顶。

而拓跋猗卢那句同样的话,则像一颗投入未来乱局的石子,其涟漪,或许将在更久之后,才显现出威力。

地穴的阴影中,老者的眼睛依旧如古井般深邃。他听着陈元转述司马腾的请求,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兽首木杖。

洞穴之外,天光渐亮。山林寂静,仿佛昨日的追杀与对峙,只是一场残酷的幻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梦醒了,路还要继续。

只是,这条路的前方,少了迫在眉睫的追兵,却多了莫测的变数和更加沉重的抉择。

冉良跟着司马腾,走向老者所在的阴影。怀中的玉环,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凉,也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