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蝗虫的入侵
更大的危机,来自天空。
就在击退流寇的第二天午后,天色忽然昏暗下来。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低沉、密集、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从北方天际迅速逼近。那声音起初像是远处沉闷的雷声,又像是无数张粗糙的皮革在急速摩擦,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笼罩天地的、令人窒息的声浪。
“蝗虫!是蝗虫!又来了!”经历过汲郡蝗灾的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声音让司马合媛浑身一颤,她冲出临时搭起的窝棚,抬头望去。
只见北方的天空,一片移动的、黄褐色的“乌云”正迅速蔓延、逼近。那不是云,是数以亿计、聚集成群的飞蝗。它们如同一堵无边无际的、翻滚的墙壁,遮蔽了阳光,使白昼如同黄昏。下一刻,“乌云”压顶,无数蝗虫如同密集的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残垣断壁上,打在刚刚清理出的空地上,打在人们的头上、身上。顷刻间,目之所及,一切都被蠕动的、黄褐色的虫体覆盖。它们啃食着一切——虽然这里本已没什么可啃食的。它们落在刚刚冒出一点绿意的野菜苗上(那是人们从极远处找到移植过来的),瞬间将其吞噬殆尽;它们啃咬着枯死的灌木枝条;甚至落在人们汗湿的皮肤和破烂的衣角上,用坚硬的口器试探着撕咬。
“啊——!”孩童和妇女的尖叫响起。人们惊恐地扑打,用衣服、树枝、随手抓起的一切东西驱赶,但蝗虫无穷无尽,驱散一片,立刻有更多的落下。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翅膀摩擦的嗡鸣。废村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脆弱秩序,在这天灾面前,瞬间崩溃。人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又无处可逃。
司马合媛站在村中一块较高的断墙上,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蝗虫,她也浑然不觉。她看着这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脸色苍白如纸。她想起陈安血书中那句“六州皆蝗,野无青草,人相食”,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将她冻僵。人祸,或许可以凭血气、凭智谋、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去搏一搏。但面对这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生机的虫群,个人的勇力、几千人的挣扎,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绝望,比面对刘景大军时更深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
蝗群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才渐渐向东南方向移去,留下了一片更加彻底、更加死寂的荒芜。本就稀少的植被荡然无存,连那些断壁残垣上仅有的一点苔藓和地衣都被啃光。河沟边几丛幸存的芦苇,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蝗虫的尸体、排泄物和脱落的翅鳞,踩上去软腻恶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带着腥气的粉尘味。人们呆呆地站着,或瘫坐在地上,脸上、身上沾满虫尸的黏液和粉尘,眼中充满了茫然、麻木,以及更深的恐惧。刚刚因为一场小胜而凝聚起来的一点心气,在这无可抵御的天灾面前,似乎又要消散了。
司马合媛用力抹去脸上的虫尸残骸,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不能垮。她不能垮。她垮了,这几千人,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内忧外患、几乎陷入绝境,连司马合媛自己都感到一阵阵无力与眩晕的时刻,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临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依旧昏黄。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风尘仆仆但队列严整,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滚滚黄尘,出现在了废村之外简陋的壕沟和拒马前。他们打着的旗帜,虽然沾满尘土,但形制鲜明——正是并州刺史府的旗帜。
为首的是一名约三十余岁、文士打扮、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的使者。他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片在废墟上刚刚搭建起雏形、却因蝗灾而更显破败的营地,看着营地里那些面有菜色、眼神惊恐又带着一丝希冀望过来的流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朗声道:“并州刺史、大将军、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公麾下,主簿卢谌,奉刘公之命,特来拜会司马郡主!请通传!”
声音清越,在寂静的清晨传开。营地出现了一阵骚动。刘琨?那个在晋阳独撑危局、名震北方的刘琨刘并州?他派人来这里?
司马合媛正在一处半塌的土墙边,与李恽、冉良等人商议如何分配最后一点霉变的陈粮。闻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泥污的粗布衣服,抹了把脸,对冉良道:“开栅门,迎使者!”
栅门被吃力地推开。卢谌下马,只带了两名随从,步行入内。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简陋到可怜的窝棚,掠过人们手中充当武器的木棍和农具,掠过司马合媛虽然憔悴却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他被引至一处相对完整、被当做“中军帐”的破屋前。司马合媛已站在门前等候,李恽、冉良、田兰、薄盛等人肃立两侧。虽然人人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此刻都竭力挺直了腰杆。
卢谌走到司马合媛面前三步处,停下,郑重一揖:“在下卢谌,奉刘并州之命,特来拜见郡主。”
“卢主簿远来辛苦,合媛有失远迎。”司马合媛还礼,声音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不知刘并州遣使前来,有何见教?可是北边战事……”她心中闪过最坏的猜测。
卢谌直起身,从身后随从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一卷用明黄绢帛书写的诏书(实为刘琨以朝廷名义颁行的“承制”文书),面容一肃,朗声宣读:
“制诏:咨尔前东燕王腾女合媛,幼承庭训,性禀贞刚。当胡尘嚣炽,宗国板荡之际,能于汲郡危城,抚循流散,缮完守备,忠节可嘉,智勇足称。今闻率众南渡,卓立河内,志在匡复,艰危弥厉。河内太守裴整既陷虏手,郡务靡瞻,生民倒悬。特以时艰,权宜授受。即署合媛行河内太守事,假节,都督河内诸军事。尔其勉图安辑,缮甲治兵,屏藩洛畿,毋负朕望。并州刺史、大将军、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令。永嘉三年四月。”
诏书宣读完毕,破屋前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黄河隐隐的呜咽和风中尘土刮过的声音。行河内太守事!假节!都督河内诸军事!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耳边炸响。
在朝廷权威扫地、诏令不出宫门的永嘉年间,刘琨以并州刺史、假节、督三州军事的身份“承制”拜官,其任命在北方抵抗势力中具有极高的权威性和现实效力。这等于正式承认了司马合媛在河内的合法统治地位,赋予她征集粮草、征发兵员、号令地方的权力!尽管这个“太守”目前能管辖的,可能只有脚下这片废墟和郭默那座坞堡,但这面旗帜,在法理和名义上,已经竖了起来!
卢谌将诏书恭敬地递给司马合媛,又从随从那里取过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和一份礼单:“此乃刘公致郡主的亲笔信。刘公闻郡主事迹,深为感佩,知河内窘迫,特从晋阳存粮中拨出粟米五百石,皮甲百副,弓五十张,箭矢三千,聊助声势,以壮行色。粮车与军械随后便到。”
五百石粮食!一百副皮甲!五十张弓!三千箭矢!
虽然对几千人而言,五百石粮食仍不宽裕,但已是救命的及时雨!而那些军械,更是他们此刻最缺乏的武装力量!
司马合媛双手接过诏书和书信,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卷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绢帛。这不是安逸的任命,这是将她和她这几千挣扎求生的部众,更加牢固地、公开地钉在了河内这个风暴眼上,钉在了对抗刘汉的最前沿。但,这也是认可!是支持!是一条虽然荆棘密布、鲜血淋漓、却终于有了明确方向和名分的路径!从此,她不再是流亡的宗室女,而是“行河内太守事,假节,都督河内诸军事”的司马合媛!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拢流散,征召兵勇,与各方势力交涉,甚至……向朝廷(如果还能联系上的话)呈报。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闻讯聚集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人群。那些麻木的、绝望的、惊恐的、疲惫的脸上,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光彩。他们看着她,看着卢谌,看着那卷明黄的诏书,眼中重新燃起了希冀的火焰——那是濒死之人看到绳索的火焰,微弱,却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充满血与尘的味道。她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人群,高高举起那卷诏书,声音清晰地传开,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诸位乡亲父老!弟兄姐妹!”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并州刺史、大将军、都督三州军事刘琨刘使君,授我河内太守之职,假我节钺,托我守土安民、抗胡保境之责!”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李恽、田兰、薄盛,扫过臂上伤疤狰狞、按刀肃立的冉良,扫过那些在汲郡就跟随她的老弱,扫过渡河后新加入的流民:
“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立足的河内!朝廷没有忘记我们,刘并州在看着我们!没有粮食,我们种!没有房屋,我们盖!没有城墙,我们垒!胡虏要来,便用刀箭说话!老天降蝗,我们便与虫争食,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活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在汲郡,我们说过,要活得有个人样!在河内,这句话,依然作数!而且,我们不仅要自己活得像人,还要让这片被胡骑践踏、被天灾摧残的土地,重新活过来!让刘渊、刘景、石勒那些胡酋知道,汉家之地,寸土不让!汉家之人,血未流干,魂未断绝!”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先是零星的、嘶哑的应和,接着汇成一片,最终爆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和血性的呐喊:
“吼——!”
“太守!”
“活得像个人!”
“跟胡人拼了!”
那呼喊并不整齐,甚至有些杂乱,但其中蕴含的劫后余生的庆幸、绝处逢生的激动,以及被重新点燃的、不肯屈服的斗志,却如同熊熊野火,在这片被灾难反复洗礼的焦土上,轰然燃起!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郭默带着一队亲卫,疾驰而至。他显然是接到了刘琨使者到来的消息,匆匆从坞堡赶来。他看到被众人围在中央、手持诏书的司马合媛,看到卢谌,看到群情激昂的部众,看到那虽然破败却隐隐有了秩序的营地,脸色变幻,最终,他勒住马,翻身而下,大步走到司马合媛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像初次见面那样审视和盘问。他郑重地抱拳,然后,在众人注视下,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
“河内督将郭默,拜见太守!愿听号令,共守河内,抗御胡虏,保境安民!”
这一跪,重如千钧。它不仅仅是对司马合媛个人,更是对刘琨“承制”权威的承认,是对“河内太守”这面旗帜的认可,更是对在这片死地上挣扎求存、试图重新点燃星火的所有人的一种盟誓。
司马合媛心头巨震,急忙上前,双手扶起郭默:“郭督将请起!合媛年少德薄,蒙刘使君错爱,授此重任,实是惶恐。日后河内防务,百姓安辑,御胡大计,皆需督将这等宿将鼎力相助!合媛与河内百姓,拜托了!”
郭默起身,沉声道:“郭某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守,守住河内!”
卢谌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刘琨让他冒险穿越胡骑出没的区域送来任命和物资,所期待的,正是眼前这一幕——一个有名分、有胆略、有人心的核心,在河内这片废墟上重新凝聚起来。
冉良站在司马合媛侧后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却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北方昏黄的天空。那里,黄河依旧呜咽,蝗虫的阴影或许还未远去,刘景的铁蹄随时可能踏破地平线。他摸了摸左臂上那四个深深烙入皮肉、如同诅咒又如同徽记的疤痕。
乞、活、汉、冢。
冢,可以是坟墓。但在这里,在他们脚下这片刚刚被任命为“河内”的土地上,在司马合媛高高举起的诏书下,在众人嘶哑却震天的呐喊中,它更将是基业。埋葬过去的流离、屈辱与绝望,奠基未来的、哪怕渺茫至极、注定充满血火的希望。
司马合媛的河内时代,就这样在废墟、饥饿、蝗虫的嗡鸣、流寇的袭击和刘琨遥远而珍贵的一纸任命、几百石粮食中,仓促、狼狈却又无比坚定地,拉开了序幕。
而冉良知道,他臂上的疤痕,司马合媛手中那卷诏书,郭默那一跪,以及这片土地上即将流下的更多鲜血、汗水与泪水,都将成为这部名为“乞活”的残酷史诗中,无法磨灭的、沉重而滚烫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