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中古末世之乞活》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二十八章 荒途绝渡

第二十八章 荒途绝渡

黑暗如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仓皇逃离的两人。冉良在前,脚步踏在碎石与荒草间,尽量放轻,却依旧不可避免地发出窸窣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头一紧,仿佛身后那沉入睡梦、又或许无人能眠的营寨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穿透夜幕,注视着这两道叛离的暗影。司马合媛紧跟其后,她的喘息很轻,但在这死寂的荒野里,仍显得清晰。她紧紧抱着那个不大的包袱,指节在朦胧的微光下泛着白。

他们不敢走官道。官道意味着速度,也意味着暴露。石勒的游骑已如幽灵般在这片区域巡弋,任何移动的目标都可能招来致命的箭矢。他们只能沿着地图上那条朱笔标出的、更为曲折隐秘的小径前行。这图是司马腾的心血,也是他留给女儿最后的生路,上面不仅标注了道路,还以极小的字注明了何处有泉、何处可藏身、何处曾有流寇出没。此刻,这张浸染着司马腾指温与决绝的绢帛,就贴在冉良胸口,与那枚玉环、那半块铜符一起,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跳。

第一日,他们在恐慌与疲于奔命中度过。白日里躲在废弃的砖窑,窑内充斥着陈年烟灰和野兽粪便的混合气味,两人蜷在角落,就着皮囊里一点浑浊的饮水,分食了司马合媛包袱里仅有的几块硬饼。饼是营中妇人用最后一点细面掺了麸皮烤的,硬得硌牙,带着苦味,但能提供力气。冉良嚼得很慢,目光透过窑口破洞,望着外面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晃动的荒野。远处有乌鸦盘旋,黑色的羽翼划过灰白的天空,发出不祥的哑叫。

“你说,父王他们……”司马合媛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废窑里显得格外干涩细小。她没有说完,只是捏着饼块的手指,微微颤抖。

冉良咽下嘴里的食物,喉咙有些发紧。“王爷是名将,麾下将士……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邺城坚固,王刺史尚有兵马,互为犄角,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我们求得援兵,便是生机。”这话是说给司马合媛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眼前浮现司马腾端坐帐中、烛火映照下那张疲惫却刚毅的脸,想起漳水边那些沉默着打磨兵器、眼神凶狠如狼的乞活营汉子。他们能挡住石勒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和身边这个女孩肩上的担子,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二日夜里,他们遇上了狼。

不是一头,是一小群,四五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矮树丛后闪烁,低沉的呜咽带着饥渴。冉良拔出临行前田禋塞给他的一把短刀——刀身弯曲,正是那夜庖厨郑三刀擦拭的那把匈奴短刀。田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刀连鞘拍在他怀里,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此刻,刀柄被他汗湿的手掌握着,冰冷而滑腻。他将司马合媛护在身后,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粝,硌着他的脊背。

狼群在试探,缓缓逼近。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冉良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也能感到身后少女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在营中见过老兵与饿狼搏斗的场景,将短刀横在胸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模仿野兽威吓的吼声。他知道不能露怯,一旦退缩,便是死路一条。

一头体型稍瘦的公狼最先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扑了上来!动作快如闪电。冉良几乎凭着本能向侧前方猛地踏出一步,不是后退,而是迎着狼扑来的方向,将短刀狠狠向上捅去!噗嗤一声,刀刃似乎扎进了什么柔软的地方,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公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滚倒在地,抽搐着。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剩下的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同伴的惨状震慑,呜咽着向后退了几步,绿眼闪烁不定。冉良趁机拉起司马合媛,低喝一声:“跑!”

两人顾不上方向,跌跌撞撞冲进更深的黑暗。身后传来狼群争夺撕咬受伤同伴的可怕声响,以及不甘的嗥叫。他们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才瘫倒在一片长满荆棘的洼地里。冉良剧烈喘息着,脸上、手上的狼血已经半干,粘稠腥臭。他侧耳倾听,狼嚎声已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发现握着刀的手臂僵硬得无法弯曲,手指与刀柄几乎粘在了一起。

“你……受伤了?”司马合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没有,是狼血。”冉良哑声道,摸索着用还算干净的左手,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布,胡乱擦了擦脸和手。冰凉的布帛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醒。刚才生死一瞬的搏杀,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恍惚。那个在晋阳街头饿得眼冒金星、看着母亲死去的孩子,如今竟能一刀刺伤恶狼了。是这乱世逼的,还是母亲临终那簇火种,真的在他骨血里燃烧起来了?

司马合媛沉默了片刻,窸窸窣窣地,递过来她的水囊。“喝点水。”

冉良接过,喝了一小口,将水囊还给她。“你也喝。”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没事吧?”

“没事。”司马合媛低声回答。两人在黑暗中,隔着咫尺距离,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那把刀……使得很好。跟谁学的?”

冉良抚摸着冰冷的刀鞘,上面粗糙的纹路磨着他的指尖。“没人教。在营里看别人使过,也……杀过想抢粮的流民。”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第一次将刀捅进一个活人身体时,那温热血肉包裹刀刃的触感,和对方骤然圆睁、迅速灰暗下去的眼睛,曾让他连着几夜从噩梦中惊醒。但很快,他就习惯了。在这路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怜悯是奢侈的,善良是致命的。他只想活下去,带着承诺活下去。

第三日,他们终于看见了黄河。

浑浊、浩荡、无边无际的黄水,自天际而来,向天际而去,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土黄色,岸边不时有坍塌的土崖坠入水中,溅起浑浊的浪花。这就是天堑,是隔绝南北的界限,也是通往仓垣、通往那个名叫苟晞的男人面前的最后一道难关。

渡口荒废已久,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和半截朽烂的栈桥。河面上不见片帆,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水鸟在盘旋,叫声凄凉。对岸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汽中,看不真切。

“地图上说,此处下游十里,有一处渔村,或可有船。”冉良展开绢帛,就着昏黄的天光仔细辨认。司马合媛凑过来看,她的气息拂在冉良耳畔,带着淡淡的、属于少女的微香,与周遭浑浊的土腥气格格不入。冉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地图上。

沿着河岸向下游走,景象愈发荒凉。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随处可见,倒伏的树木半埋在泥沙中,偶尔能看到半掩在泥里的破瓦罐、烂草席,甚至是一截森白的骨头,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渔村比想象中更破败,十几间低矮的土坯茅屋,大半已坍塌,剩下的也门户洞开,了无生气。村口一株老柳树,半边焦黑,像是被雷劈过,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如同绝望的祈祷。

他们在一间还算完好的茅屋后,找到了一个老人。老人蜷缩在屋后的草堆里,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用一柄缺口的小刀,费力地刮着一条干瘪小鱼身上的鳞片。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手里的小鱼和刀都掉在了地上。

“老丈莫怕,”冉良停下脚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我们不是歹人。只是想问问,这附近可有船能渡河?我们去对岸有急事。”

老人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尤其是看了看冉良脸上未洗净的血污和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司马合媛虽然灰头土脸但难掩清秀的轮廓,眼中的惊惧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哀。他颤巍巍地捡起小鱼和刀,继续刮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船?早没了……上个月,王弥那杀才的兵从这儿过,有船的都征了,没船的……人都杀了。”他指了指河滩方向,“尸首都扔河里了,这会儿,怕是都漂到海里头去喽。”

王弥!又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与石勒齐名的巨寇,凶残更甚。冉良心往下沉。前有石勒,侧有王弥,这河北之地,当真已成人间鬼域。

“一条都没有了吗?”司马合媛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老丈,我们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过河,去仓垣求援!事关邺城几十万百姓性命!”

“邺城?”老人停下刮鱼的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的眼睛看着他们,忽然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发出嗬嗬的、似哭似笑的声音,“邺城……嘿,邺城……后生,女娃,别费劲了。回不去了,哪儿都回不去了……这天下,早就烂透啦……”他不再看他们,低头专注地对付那条可怜的小鱼,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要紧事。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骤然暗弱。司马合媛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苍白,她咬住下唇,看向冉良,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神色。没有船,如何渡这滔滔黄河?游过去是痴人说梦,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可能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船只,更是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