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血债与余烬
他沉默了片刻,殿中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张宾垂手而立,程遐屏息等待。
“程遐,”石勒忽然开口。
“末将在!”
“加派精干探子,盯死河内。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兵力多寡,去向何处,有无外援。”石勒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另外,传令冀州南部诸军,整备兵马粮草。待秋高马肥,冀州诸事底定,便南下河内。那颗钉子,看着碍眼,该拔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似乎穿透殿宇,落在遥远的南方:“尤其是那个姓司马的女子。本王要活的……有些旧账,或许用得着她。若事不可为,死的也行,但首级必须带来见我。司马家的人头,祭奠我兄长和无数枉死的族人,正好。”
“谨遵大将军令!”程遐大声应诺,领命而去。
张宾这时才缓缓开口:“大将军,河内贫瘠,司马合媛、郭默已是釜底游鱼,不足为虑。然其毕竟打着晋室旗号,若贸然急攻,恐令周边犹自观望的晋人坞堡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合力抗拒。不若稍缓,待其自乱,或可传檄而定。”
石勒看了张宾一眼,目光深沉:“右侯(张宾字孟孙,石勒常以“右侯”称之,表尊重)所言,老成谋国。然司马氏,与我乃血海深仇,非尽屠其族,难消我恨。河内虽小,却是插在冀、并、司隶之间的一根刺。拔掉它,既能震慑幽并,又可稳固南线。至于那些坞堡……”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顺我者,自有生路;逆我者,便如邯郸赵氏。这道理,杀得多了,他们自然就懂了。”
张宾不再多言,躬身道:“大将军明见。”他深知,在涉及对司马氏仇恨的问题上,石勒的意志如同磐石,难以动摇。这股仇恨,是石勒从奴隶走到今日的巨大动力之一,早已融入其血脉骨髓。
石勒挥挥手,张宾行礼退下。空旷的大殿内,只剩石勒一人。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外,凭栏远眺。襄国城正在夕阳的余晖中,显露出一种粗糙而坚实的轮廓。远处军营传来操练的号角与呐喊声,沉闷而有力。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城墙,投向更南方,那片暮色渐浓的天际。那里是河内,是洛阳,是长安,是所有司马氏曾经统治、如今正在崩塌的锦绣山河。
“司马家……”他低声自语,手指缓缓握紧了冰凉的栏杆,指节微微发白。那声音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血腥与痛苦的、冰冷的恨意,以及一种日益清晰的、攫取一切的野心。
南方的挣扎求生,北方的磨刀霍霍,在这片被撕裂的大地上,沿着各自残酷的轨迹,向着必然交汇的终点,无可挽回地驶去。
河内,新汲以北五十里,老鸦岭。
这里山势不算奇峻,但丘陵起伏,沟壑纵横,植被稀疏,裸露着大片黄褐色岩石和贫瘠的土壤。前朝废弃的烽燧矗立在一处相对较高的山脊上,由石块和夯土垒成,多年风雨侵蚀,已有多处坍塌。烽燧下方,背风的山坳里,依着山壁和天然洞穴,用木石简陋地搭建起一片棚屋和栅栏,便是“穿山胡”一伙的巢穴。
时近黄昏,山间笼罩着薄暮。营地里升起几缕歪歪扭扭的炊烟,带着劣质薪柴的呛人味道。栅栏门口,两个抱着长矛的喽啰缩着脖子,一边跺脚驱寒,一边漫不经心地张望着荒凉的山道。营地里传来男人的笑骂、粗俗的小调,以及隐约的女子哭泣声。
他们并不知道,死亡正从三个方向,如同悄然合拢的狼群,向着这片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逼近。
司马合媛将所能集结的最后力量,分成了三路。
李恽、田兰率领两百余名状态相对最好的聚落壮丁和原郡兵,从正面缓坡佯攻,制造动静,吸引注意。
郭默亲自带领一百五十名他最能控制、也最为悍勇的并州旧部,从营地防守相对薄弱、但地势陡峭的西侧悬崖进行攀袭,这是致命的一击。
而司马合媛自己,与冉良、薄盛一起,带领剩下的一百多人(包括郭默拨给的五十名弓箭手),埋伏在东侧一道干涸的河床乱石后,作为预备队和拦截溃兵之用。
这是赌博,押上了所有的筹码。出击的五百人,带走了本就不多的口粮中相当一部分。留下守家的,只有老弱病残和极少数的守卫。若败,新汲聚落将不攻自破。
司马合媛伏在冰冷的乱石后面,身上裹着御寒的旧毡,手中紧握着父亲的环首刀。刀身冰凉,但她的手心却微微出汗。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混合着周围士卒粗重而压抑的呼吸。许多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恐惧,还是单纯的虚弱。但他们的眼神,在望向营地隐约的火光,望向那可能存在的粮食时,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那是饿兽盯上猎物的眼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山风呼啸,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突然!
正面方向传来了喊杀声、兵器撞击声,以及惊恐的呼喝!李恽和田兰发动了!
老鸦岭营地里顿时一片大乱。人影幢幢,火把晃动,叫骂声、集结的锣声混杂在一起。
“敌袭!敌袭!”
“抄家伙!到前面去!”
大部分匪徒被正面的攻击吸引,涌向栅栏门口和矮墙。
就在营地内注意力被吸引,防守空虚的刹那——
西侧悬崖方向,响起了短促而尖锐的唿哨声!紧接着,是更加凄厉的惨叫和怒吼!
郭默的人得手了!他们利用绳索和钩爪,悄然攀上悬崖,从匪徒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向,如同神兵天降,杀入了营地内部!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人影在营地内疯狂地厮杀、追逐。惨叫、怒吼、兵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呻吟,混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打破了山岭的寂静。
“郡主!”冉良低喝一声,手指向营地侧面。只见约莫二三十个身影,没有参与抵抗,而是仓皇地朝着东面,也就是他们埋伏的这个方向逃来!看衣着和慌乱的样子,像是匪徒中的小头目或者想趁乱携财逃跑的家伙。
“准备!”司马合媛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抽搐和手臂的颤抖,举起了环首刀。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厮杀,但亲自带队伏击,却是头一遭。她能感觉到身后士卒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粗重的喘息。
逃窜的匪徒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惊惶的表情和手中挥舞的、带着血污的刀剑。
“放箭!”薄盛一声令下。
埋伏的弓箭手射出稀稀落落但精准的箭矢——箭支宝贵,不敢浪费。几声惨叫,冲在前面的几个匪徒扑倒在地。
“杀!”司马合媛清叱一声,率先从乱石后跃出!冉良如影随形,刀光一闪,已将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匪徒连人带刀劈翻!
战斗瞬间爆发。一方是穷途末路、只为夺粮求生的饿兵,一方是猝不及防、只图逃命的溃匪。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金属碰撞,怒吼与哀嚎,鲜血泼洒在冰冷的岩石和土地上。
司马合媛格开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肩颈处,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她无暇擦拭,旋身躲过另一把挥来的砍刀,冉良的刀锋已从侧面切入,了结了那个敌人。她背靠着冉良,环视周围。薄盛带着人死死堵住逃路,士卒们虽然瘦弱,但眼中闪烁着濒死反扑般的凶光,往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匪徒本无战心,又被前后夹击,很快崩溃。除了少数跪地求饶,大部分被斩杀当场。
当营地内的喊杀声逐渐平息,火光也渐渐被控制住时,东面的小规模战斗也已结束。留下十几具匪徒尸体和几个俘虏,其余溃散入黑暗的山林。
司马合媛拄着刀,微微喘息。脸上、手上沾染的血迹正在变冷、凝固,带来粘腻的不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看着脚下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周围士卒们开始搜捡战利品时那急不可耐、甚至为了一小块干粮争夺起来的样子,胃里再次翻涌。
这不是胜利的喜悦,这是野兽舔舐伤口、争夺腐肉时的贪婪。
“郡主!”郭默带着一身血迹和烟尘,大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振奋,“营寨已下!匪首‘穿山胡’顽抗,被某亲手斩杀!粮仓找到了!”
司马合媛精神一振,强行压下所有不适:“多少?”
郭默眼中放出光,尽管那光芒也带着血丝:“粗粗清点,粟、豆、黍等,确有约三十斛!另有腌肉、干菜若干!最重要的是,”他指向山坳那片开垦地,“那二十多亩地,粟苗长势不错!若能守住,待到夏收,至少可得百斛!”
三十斛现粮,加上百斛希望。
司马合媛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紧绷了近半年的心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线。有了这些,他们又能多撑一段时间了。至少,暂时不用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在绝望中变成野兽,或者成为野兽的食物。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将所有粮食、物资,一点不落,全部运回新汲!”她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清冷与坚定,“俘虏……审问清楚,若无大恶,可充苦力。顽抗或罪大恶极者……”她顿了顿,声音冰冷,“按军法处置。”
“是!”郭默、冉良、薄盛等人齐声应道。
李恽和田兰也从正面赶来,身上带伤,但神情振奋。此战,他们以微弱代价,攻破了匪巢,获得了救命的粮食。虽然士卒们依旧面黄肌瘦,虽然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从悬崖边,往后挪了小小的一步。
队伍带着缴获的粮食、少量的财物和俘虏,在夜色中,沉默而迅速地撤离了弥漫着血腥味的老鸦岭。来时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归时,是背负着沉重希望、步履蹒跚的幸存者。
司马合媛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逐渐模糊的营地废墟。火光已灭,只余黑暗。她知道,从她下令出击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她带领这些人,为了生存,将屠刀挥向了另一群挣扎求存的人。乱世之中,正义与邪恶的界限早已模糊,只剩下赤裸裸的生存竞争。
“活下去……”她握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将来。哪怕这活着的代价,是双手沾满同类的鲜血,是灵魂在无尽的黑暗与抉择中,一步步变得冷硬。
队伍隐入沉沉的夜幕,向着新汲方向行去。而在他们身后,在更遥远的北方,在襄国那座日益坚固的城池里,一双冰冷而充满野心的眼睛,正将目光投向南方,投向河内,投向这个在绝境中一次次试图站稳、却不知更强大猎手已然锁定了她的前朝孤女。
永嘉六年已去,建兴元年,在饥饿、鲜血和微弱的希望中,缓缓展开。北中国的猎场,规则依旧残酷,而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往往只在瞬息之间,便会颠倒、轮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