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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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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五十六章 心魇

第五十六章 心魇

石勒的前锋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挟怒而来,不计代价地猛攻。相反,他们在距离新汲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岗扎下营盘,深沟高垒,哨骑四出,却按兵不动。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蟒,吐着信子,冷冷地窥视着猎物,耐心得令人心悸。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疾风骤雨般的进攻更让人窒息。新汲的土墙后,气氛绷紧到了极限。刚刚因“地公将军”赐粮而稍稳的人心,再次被未知的恐惧攫住。人们不敢高声语,连孩子的哭闹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巡逻士卒的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不时惊恐地瞟向北方,仿佛下一刻,胡骑的洪流就会撞破那并不牢固的寨门。

司马合媛已经三天两夜未曾合眼。她像钉子一样钉在加固后的北墙望楼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死死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连绵的胡军营火。冉良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将最后一点清水递给她。

“他在等什么?”司马合媛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等我们粮尽自乱?等坞堡联盟内讧?还是等……”她目光投向东南,那是东海王司马越势力隐约的边界,“等洛阳那边,彻底抛弃我们?”

冉良无法回答。乱世用兵,虚虚实实。石勒用兵狡诈凶悍,绝不可能仅仅因为黑虎涧的失利就逡巡不前。这平静之下,必然酝酿着更致命的杀机。

“派去联络张堡、陈堡、赵堡的人回来了吗?”她问。

“回来了。”冉良脸色阴沉,“张堡主(张泓)说,石勒前锋军容雄壮,不可力敌,他已严令紧闭寨门,凭险自守,让我们……好自为之。陈堡主(陈午)和赵堡主(赵固)倒是派了些丁壮前来助防,但加起来不过两百人,还暗示……粮食不多了。”

墙头未倒,人心已散。司马合媛闭了闭眼,一股冰冷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当她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只有寒冰般的决绝。“知道了。让田兰、薄盛,把我们的人和张、陈、赵三堡来的人混编,重点防御北墙和西墙。郭督将的人,作为预备队。李恽将军,带我们最精锐的斥候,前出十里,我要知道石勒大营一丝一毫的异动!还有,那批从东山取回的粮食,分出一半,秘密存放在东、南两处预设的地窖,派最可靠的人看守。另一半,掺上麸皮野菜,分下去,告诉大家,粮食还够,援兵……刘并州的援兵就在路上!”

最后一句,是说给墙下那些竖着耳朵、脸上写满绝望的士卒听的。哪怕明知是谎言,此刻也必须说得斩钉截铁。冉良点头,迅速下去安排。

然而,石勒等待的“契机”,比预想中来得更诡异,更直接。

就在第四天黎明前,夜色最浓、人最困倦的时刻。新汲东面,靠近流民临时聚集区的土墙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和哭嚎!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恐惧,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怎么回事?!”司马合媛猛地从望楼的矮凳上站起,扑到东侧垛口。

只见东墙下,那片用破烂窝棚、草席勉强搭起的流民区,此刻已乱成一团。火光摇曳,人影幢幢,哭喊声、怒骂声、奔跑声、东西被撞翻的噼啪声混作一团。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混乱的火光边缘,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僵硬、怪异的影子在移动,动作扭曲,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

“是尸变!是胡人放出来的尸毒!”一个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响起,随即是更多人歇斯底里的附和。“地公将军降罪了!”“瘟神来了!快跑啊!”

流民彻底炸了营,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向西门、南门涌去,哭喊着要出城逃命。守门的士卒惊疑不定,试图阻拦,却被恐慌的人群冲得连连后退。刚刚稍有秩序的营地,眼看就要崩溃。

“稳住!不许乱!”司马合媛厉声喝道,声音却淹没在滔天的声浪中。她心急如焚,这分明是有人作乱!是胡人细作?还是……

就在此时,东墙外,那片原本漆黑的原野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数十支火把!火光下,赫然可见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名身形异常雄壮、披散着头发、脸上涂着诡异油彩、仿佛萨满巫师般的人物。那人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手中挥舞着一根挂着骷髅和铃铛的木杖,用一种尖锐、非人的语调,朝着新汲城头嘶喊,声音穿透混乱,清晰传来:

“司马氏女!触怒地公!瘟神降罚!全城死绝!开城献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鸡犬不留!”

是胡人!是石勒的兵!他们竟然用这种装神弄鬼、制造恐慌的方式,配合内应,在攻城前先乱我军心!

司马合媛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她明白了,石勒这几日的按兵不动,是在准备这个!他要的不是强攻的惨胜,而是用最小的代价,从内部瓦解新汲!那些“尸变”的流民,多半是细作用药物或邪术控制,或者根本就是假扮!而“地公将军”的传言,正好被他利用,加剧恐慌!

“弓弩手!射死那个装神弄鬼的!”她指着墙外那个萨满巫师,嘶声下令。但墙头的士卒也被这诡异恐怖的景象所慑,动作迟滞,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去,大多落在空处,少数靠近的也被那巫师周围的骑兵用盾牌挡开。

而城内的混乱,已如瘟疫般蔓延。恐慌的流民开始冲击西门,与守门士卒推搡扭打。更有趁火打劫者开始抢夺粮食物资,火光在流民区更多地点燃,浓烟滚滚。哭嚎声、惨叫声、喊杀声、火焰噼啪声,混合着墙外胡巫那令人牙酸的诅咒声,奏响了一曲地狱般的乐章。

“郡主!东墙流民区完全失控!西门也快守不住了!怎么办?!”冉良满脸烟尘,提刀冲上望楼,急声问道。他手臂上又添了新伤,鲜血淋漓。

司马合媛看着脚下这片即将崩坏的城池,看着那些在恐惧和绝望中互相践踏的百姓,听着墙外胡巫嚣张的诅咒,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疲惫和犹疑。

不能乱!乱就是死!必须用最血腥、最果断的方式,掐灭这混乱的火苗!哪怕,背负骂名!

“冉良!”她声音冷得像冰,眼中却燃烧着烈焰,“带你手下最悍不畏死的人,去东墙流民区!凡有奔走呼号、制造混乱、不听号令者,无论是谁,立斩!敢冲击城门者,诛其全家!立刻!马上!”

冉良浑身一震,看着司马合媛近乎狰狞的脸,瞬间明白了她的决断。他重重一抱拳:“是!”转身如猛虎般扑下望楼,厉声呼喝,带着一队眼睛血红、杀气腾腾的乞活营老兵,冲向最混乱的东区。

“郭督将!”司马合媛又看向刚刚赶到的郭默。

“末将在!”

“你带预备队,去西门!封死城门!敢有冲击者,格杀勿论!然后,上墙,用弓弩,给我往死里射墙外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碎!射不中巫师,就射他的马,射他的随从!我要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得令!”郭默也知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再无保留,拔刀吼道:“儿郎们,跟某来!杀胡狗!”

安排完这两处,司马合媛深吸一口气,夺过身旁一名吓得瑟瑟发抖的士卒手中的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强行压过嘈杂,在夜空中回荡。

“新汲的军民听着!”她运足中气,声音因用力而撕裂,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狠厉,“我是司马合媛!没有什么瘟神尸变!是胡人的细作在作乱!是石勒的诡计!想活命的,都给我蹲下!蹲在原地!敢乱跑、敢冲击、敢趁火打劫者——杀无赦!城外胡狗,装神弄鬼,吓不倒我们!拿起你们的刀,你们的锄头,跟胡人拼了!守城者,赏!杀胡者,重赏!畏缩乱阵者——斩!”

她的声音,配合着冉良、郭默在东西两处毫不留情的血腥镇压(惨叫声不断响起),以及墙头郭默部开始用更密集的箭矢还击胡骑,终于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部分陷入狂乱的流民头上。一些人惊恐地蹲下,抱着头瑟瑟发抖。混乱的蔓延,被这铁血手段,暂时、勉强地遏制住了。

墙外,那胡巫见城内混乱渐息,己方骑兵在箭雨下也开始出现伤亡,唿哨一声,带着人马迅速退入黑暗,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袅袅余音般的诅咒。

黎明终于到来,天色是一种惨淡的灰白。新汲城内,遍地狼藉,烟火未熄,血迹斑斑。冉良带着人,从东区拖出数十具尸体,有被砍杀的“乱民”(其中不少确实是胡人细作装扮,但也有真正惊慌失措的普通流民),也有企图趁乱抢夺粮食而被格毙的溃兵。西门处,郭默也砍倒了十几个冲击城门的悍勇之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死一般的寂静。

一夜之间,新汲的人口,又少了近一成。而活下来的人,无论是士卒还是百姓,看向司马合媛的眼神,都变了。那目光里有残留的恐惧,有深藏的怨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他们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少女太守,不仅有胆魄带他们求生,更有狠心下辣手肃清内部。在绝境中,这种铁腕,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能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厚葬战死的弟兄。细作的尸体,拖到北门外,筑成京观。”司马合媛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语气依旧冰冷,“清点损失,救治伤员。重新编组防区,郭督将,你主北墙;冉良,你主东墙兼巡全城;李恽,你带斥候,务必摸清昨夜那伙胡骑的落脚点!”

众人领命,默默散去。司马合媛独自走下望楼,脚步有些虚浮。她走到东墙下,看着那些被集中起来、等待辨认和处理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容稚嫩的少年,也有面目狰狞、明显带着胡人特征的细作。她的目光,在一个被冉良亲手砍杀的、试图用木矛刺向他的少年流民尸体上停留了片刻。那少年至多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残留着疯狂的恐惧。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发黑的菜饼。

司马合媛蹲下身,轻轻掰开少年僵硬的手指,拿下那半块饼。饼已经冷硬,沾着血和泥。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将饼小心地放在少年胸前,用手,将他怒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缓缓合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背脊依旧挺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将沾了血污和泥土的手,在同样肮脏的皮甲上擦了擦,转身,走向那间充当太守府的土屋。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倔强。

石勒的第一波打击,以这种诡异而残忍的方式,被勉强挡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试探结束,真正的、血肉磨盘般的攻城战,即将到来。而新汲,这座在血与火中艰难维持的“乞活”之冢,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冲击?

“地公将军”的迷雾尚未散去,石勒的屠刀已高高举起。而在更遥远的洛阳,在那个黄金棺材般的朝廷里,关于河内,关于司马合媛,或许正有新的算计,在暗流中悄然成形。

司马合媛坐回那张简陋的木案后,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她不能睡。她拿起炭笔,在粗糙的纸上,开始勾画。画新汲的防御,画可能的突破口,画石勒大营的方位,也画那个神秘道人徐光,画那块写着“地公将军”的木牌。

活下去。这三个字,从未如此沉重,如此血腥。

窗外,天色大亮,但新汲上空,阴云密布,仿佛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