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黑暗中的记号与杀机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次,他们找到了一处半悬空的岩壁凹陷,里面干燥,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十分隐蔽。两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分享着肉干和剩下的生山药,听着岩壁外呼啸的山风和远处隐约的狼嚎,谁也没有说话。白日的奔逃、遇敌、抉择,耗费了巨大的心神和体力,此刻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和困意席卷而来。
黑暗中,冉良能听到司马合媛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声,她似乎睡着了。他自己却有些睡不着,怀里的铜符、玉环、石匕,还有那陌生男人的遗言,轮番在脑海中浮现。五十里……按照今天的脚程和绕路的情况,明天傍晚,或许就能接近那个“废祠”了。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他轻轻摩挲着石匕上的箭头符号,那粗糙的触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他们不是完全盲目。至少,还有这样一些记号,这样一些人,在黑暗里点着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
后半夜,轮到冉良守夜时,他靠在岩壁口,透过藤蔓的缝隙,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遥远而冷漠。邺城的方向,一片沉寂,没有火光,也没有杀声传来。但那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司马腾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加固营垒,是在擦拭刀剑,还是在沉默地等待着黎明时分,那必将到来的、石勒的滚滚铁骑?
他握紧了弯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要把司马合媛带到安全的地方。要找到粮食,找到“地公张”,传递那个用生命换来的消息。然后……再去仓垣,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求援任务。
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但他已无路可退。
天,又快亮了。
第二天,路似乎好走了一些。山林渐疏,地势趋于平缓,出现了更多人类活动的痕迹:被砍伐过的树桩,荒弃的、长满蒿草的田埂,甚至看到远处山坡上有几间完全倒塌、只剩残垣断壁的茅屋。风中的气息,除了草木泥土,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焚烧后的焦糊味。
根据方向和里程估算,他们应该已经接近目的地了。两人更加警惕,行动越发小心,几乎是在匍匐潜行。冉良将那把胡人弯刀握在手中,司马合媛也紧紧跟着,手中的木棍换了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绑着,聊作武器。
午后,太阳偏西时,他们爬上一道低矮的山梁。趴在梁顶的乱石和枯草后向下望去,山梁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果然有一座建筑的废墟。
那曾是一座祠庙,规模不大,但规制完整。如今,山门倒塌,围墙只剩半截,主殿的屋顶完全塌落,露出焦黑的梁柱,像巨兽死去的肋骨,狰狞地指向天空。残存的墙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彩绘壁画痕迹,但大多已被烟火熏燎得难以辨认。废墟周围,荒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和荒草时,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鬼哭。
“是这里吗?”司马合媛压低声音,眼中充满了疑虑。这地方看起来废弃已久,且明显经历过火灾,不像有人的样子。
冉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观察着。废墟的格局,周围的地形……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主殿废墟后面,一处被倒塌的梁柱和碎瓦半掩的角落。那里的荒草有被反复踩踏、却又小心掩饰过的痕迹。而且,在废墟东南角一堵还算完好的墙壁底部,他看到了一个刻痕——一个极其隐蔽的、用炭条画出的箭头,指向主殿后方,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地窖”含义的简易符号。符号很新,不超过两三天。
是这里!而且,最近真的有人活动!
“在那里。”冉良用气声说,指了指主殿后方和那个符号。
司马合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发现了端倪,眼神一凛。
两人没有立刻下去。冉良示意司马合媛留在山梁上观察掩护,自己则如同狸猫般,借助地形和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废墟摸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耳朵竖着,眼睛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怀里的石匕似乎又隐隐传来微弱的脉动,但这一次并不灼热,只是一种淡淡的、指向性的牵引感,仿佛在确认方向。
靠近主殿废墟,那股焦糊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血腥的甜腥气。废墟中寂静得可怕。冉良的心跳得厉害,他握紧弯刀,弓着身,一点点绕向主殿后方。
绕过残存的殿墙,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更多的碎瓦和烧黑的木料。空地的尽头,紧靠着山壁,有一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被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石板覆盖的洞口。石板边缘的泥土很新,有近期被撬动过的痕迹。洞口旁边,扔着几件破烂的衣物,和一个打翻的、已经干涸的瓦罐。
就是这里了。地窖入口。
冉良没有贸然靠近。他蹲在一堵矮墙后,仔细观察着洞口周围。石板很重,一个人难以轻易开启。洞口附近没有明显的脚印,但空气中那股甜腥气似乎从这里散发出来。他侧耳倾听,洞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是空的?还是里面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枚石匕,用刀尖在旁边一块碎砖上,用力刻下那个箭头符号,然后退后几步,将自己隐藏得更好,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在洞口附近的碎瓦上。
“啪嗒。”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地窖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冉良皱了皱眉。难道真的没人了?那个“地公张”已经走了?或者……里面的人已经遭遇不测?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地窖入口旁。他先检查了一下那块石板,发现石板边缘有清晰的撬杠痕迹,还有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斑点。甜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弯刀刀尖插进石板缝隙,用力撬动。石板很沉,但并未封死。随着“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板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霉味、粮食气味和……尸体腐败气息的怪味,从缝隙中猛地冲了出来!
冉良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将石板又撬开了一些,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头,向山梁上的司马合媛打了个“安全,但情况不对”的手势,然后从怀里摸出火镰火石——这是从胡兵身上搜来的。他扯下一段相对干燥的衣襟,缠在一根细木棍上,做成一个简易火把,费力地打火点燃。
微弱的火光亮起,勉强照亮了洞口下方。是几级粗糙开凿的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冉良举着火把,侧身,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石阶湿滑,长满青苔。越往下,那股腐败的甜腥气越重,几乎令人窒息。火把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范围,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走了约莫十几级,脚下踏到了实地。这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两丈见方。火把的光芒摇曳着,勉强映亮了地窖内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窖中央堆放的、大约十几袋鼓鼓囊囊的麻袋,看形状和散落出来的颗粒,确实是粮食,主要是粟米和豆子。这大概就是那男人所说的“粮”。
然而,在粮食堆的旁边,火光照亮的边缘……
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
不,是尸体。
尸体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伏在粮袋上,有的直接仰面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穿着与昨日那受伤男人类似的、破烂的皮甲或粗布衣衫,男女老少都有,但此刻都已没了声息。尸体已经开始腐败肿胀,面目模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地窖的地面上,喷洒溅落着大量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从伤口和倒伏的姿态看,他们似乎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到了来自入口方向的袭击,几乎没有像样的反抗。
是一场屠杀。
冉良的手颤抖起来,火把的光晕剧烈晃动。他强忍着恐惧和恶心,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尸体,试图寻找可能的生还者,或者……那个被称为“地公张”的人。
没有。只有死亡。
忽然,他的目光被地窖最里面角落的一具尸体吸引。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背靠着墙壁坐着,头颅低垂,胸口插着一柄短矛,矛杆已然折断。在老者的身前地上,用似乎是血(已经发黑)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正是那石匕上的箭头标记!而在符号旁边,还写着两个血字,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快……走……”
而在老者的手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磨损严重的罗盘,半块吃剩的、硬如石头的饼,还有……一枚与他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带着暗红色箭头符号的石匕!
“地公张……”冉良喃喃道,心头一片冰凉。他来晚了。这个可能是地穴网络在此地节点的老者,和藏在这里的同伴,已经全部被杀。粮食还在,但守护粮食的人,已经用生命践行了他们的职责。
是谁干的?胡人?还是其他流寇?看伤口,利器所致,干脆利落,像是职业军队的手法。但如果是胡人大队人马发现这里,不可能不带走粮食。除非……他们是仓促间被发现,来不及运走,或者杀人者另有目的?
无数的疑问和沉重的悲愤压在心头。冉良蹲下身,忍着恶臭,仔细查看“地公张”的尸体和周围痕迹。老者临死前,似乎还想传递什么信息,但只来得及写下“快走”。是警告后来者此地危险?还是另有所指?
他的目光落在散落的罗盘和那半块饼上。罗盘很旧,指针却似乎还能转动。饼……他小心地拿起那半块饼,入手沉甸甸,粗糙无比,但似乎……比普通的麸饼要细腻一些?他掰下一小块,凑近火把仔细观察,又闻了闻。隐约似乎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粮食的苦涩药味。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喀嚓”声!
不是司马合媛!她不会弄出这种声音!
冉良浑身汗毛倒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吹熄了手中的火把!地窖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如同擂鼓!
他屏住呼吸,握着弯刀和石匕,悄无声息地挪到粮袋堆的阴影后,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入口处那一点微弱的、来自外界的天光。
有东西……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