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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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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猎场规则

风是从太行山的隘口卷过来,带着沙砾和未化的寒气,抽打在土垒的矮墙上。墙头上那面“汲”字旗,旗角早已破损,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挣扎的人们。

司马合媛站在所谓的“府衙”——一间比在汲郡时更大、却更为简陋的夯土屋内,望着墙缝里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潮湿的土腥、人体久不沐浴的酸馊、草药熬煮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聚落边缘的、肉类腐败与烟火混合的怪异气息。她知道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翻搅,强行压了下去。

存粮清册就摊在粗糙的木案上,墨迹是她自己写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想用书写的力量留住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粮食。数字冰冷而残酷:粟,不足百斛;杂豆,三十斛;麸皮、草籽、橡子面等杂粮,合计约五十斛。这便是维系近万人生存的全部家底。按目前最低限度的配给,最多还能支撑二十天。二十天后呢?

门外传来压抑的、孩童的啼哭,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变成呜咽。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司马合媛心上。她合上册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案几一角,放着半块掺了大量树皮和黏土的饼子,那是她今日的口粮。她看了一眼,毫无食欲,只感到喉头一阵发紧。

“郡主。”冉良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也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皮甲显得有些空荡,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按刀的手稳定如磐石。他是这里极少数目光依旧清亮锐利的人之一。

司马合媛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父亲留下的一柄旧剑。“说吧,冉良。有多糟?”

“昨日又死了十七人,大多是老弱。田兰将军处置了聚落东头一起械斗,为的是半碗混了沙土的粟粥,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郭督将那边……”冉良顿了顿,“今晨坞堡内操练时,有三人晕厥,军医说是饿的。另有传闻,昨夜有士卒试图私自出堡,往东边去,被哨卡拦了回来,说是……想找点野物,或看看能不能遇到商队。”

“商队?”司马合媛苦笑一声,声音干涩,“这年头,这地方,哪还有正经商队敢来?”她转过身,看着冉良,“郭督将怎么说?”

“郭督将杖责了那几人,以儆效尤。但他……”冉良抬眼,目光与司马合媛一碰即分,低声道,“他今日巡视粮仓时,独自站了许久,末将看见他……捶了仓壁。”

司马合媛默然。郭默的焦灼与无力,她感同身受。维系这支队伍、这片土地的,早已不是什么晋室大义或忠勇之心,而是最原始的生存欲望,以及一点点近乎虚幻的、对司马合媛这个“旗帜”的寄托。当生存都成问题,这寄托还能维系多久?

“你之前说的,老鸦岭那处营垒,”司马合媛走到简陋的河内地图前——那是用炭笔画在鞣制过的羊皮上的,粗陋但大致准确,“消息来源,可靠吗?对方实力,探查清楚了?”

“那老卒名叫王胡子,原是陈安将军麾下队主,陈将军兵败后流落至此,投入郭督将麾下。他性子耿直,不善言辞,但有一说一。他那个同乡,是去年冬天从老鸦岭逃出来的,因为不愿跟着头领劫掠附近仅存的几个小村寨,差点被杀了祭旗,是趁夜冒死跑出来的。”冉良走上前,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据那人说,营垒里大约有两百人,真正的悍匪和溃兵约百人,是核心,其余是裹挟的流民。头领姓胡,诨号‘穿山胡’,原是并州一带的马贼,有些勇力,但贪酒好杀,不得人心。兵器多是刀矛,有少量弓,甲胄不过十来副破皮甲。他们占据的是一处前朝废弃的烽燧和旁边的山洞,地势是险,但年久失修。去年秋末劫的那支南逃车队,据说属于一个颍川小世家,车上有不少细软和……约三十斛粮食。另外,他们在山坳里悄悄开垦了约二十亩坡地,种了些耐旱的粟和豆,看长势,若能收到夏粮,或许能得百斛。”

“三十斛加可能的百斛……”司马合媛喃喃道,眼中那簇微弱的火焰跳动了一下。这数目,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足以让所有人再撑上一两个月,或许就能等到夏粮零星收获,或者……出现别的转机。

“我们能动用多少人?”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冉良显然早已思量过:“聚落里,李恽、田兰、薄盛三位将军手下,还能勉强列阵、提得动兵器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四百人,且大多气虚体弱。郭督将的坞堡兵,精锐约三百,但军心……不稳,能出动多少,全看郭督将能否弹压得住。若倾力而出,最多能凑出六百战兵。但需留人守聚落和坞堡,防备流寇或其他意外。能用于奔袭老鸦岭的,至多五百。且……”他顿了顿,硬声道:“需备足至少五日口粮,否则士卒无力作战。这又要消耗现存粮食的一成。”

五百对两百,看似优势。但己方是饿兵劳师,对方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胜负之数,不过五五之间。若败,不仅损兵折将,最后的口粮和士气也将耗尽,覆灭就在顷刻。

“若……派人去交涉,以财物或……其他条件,换取部分粮食呢?”司马合媛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无力。财物?他们哪还有值钱的财物?其他条件?对方是悍匪,所求无非是烧杀抢掠的快意和生存物资,岂是能说动的?

冉良缓缓摇头:“郡主,那‘穿山胡’劫掠车队时,将主家男丁尽数斩杀,女子……凌辱后亦多杀害,只留了几个年轻的充作营妓。此等兽类,不通人性,只畏强权。交涉,徒露我方虚弱,恐反招其主动来攻。”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土屋外,风声呜咽,夹杂着隐约的、痛苦的呻吟。

司马合媛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冰冷的空气涌入,让她精神一振。她看到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用木杵费力地捣着混合了草籽和黏土的“食物”;看到几个半大孩子,眼神空洞地坐在土堆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一个拄着木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墙根下,慢慢滑坐在地,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饥饿,正在一点点吞噬掉这里最后的人形与希望。

她猛地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转身,面对冉良,也仿佛是对着这片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土地,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去请李将军、田将军、薄将军,还有郭督将。就说,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请他们速来议事。”

“是!”冉良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司马合媛叫住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环首刀。手指抚过粗糙的刀鞘,感受着里面冰冷的刀身。“告诉他们,我们要出去,‘借’粮。不借,就抢。抢不到,就死在那里。总好过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变成……野兽。”

她的话很轻,却带着铁与血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

相较于河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襄国的春天,似乎带着一种野蛮而蓬勃的生机。

城墙被加高加固,夯土中新掺了碎石和石灰,显得坚固而粗犷。城内,虽然依旧能看到战火遗留的残垣断壁,但更多的空地上,已经建起了成排的、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兵营、匠作坊和官署。街道上,不再是纯粹的兵戈肃杀,开始有了推着独轮车运送建材的民夫,有了在指定市集交换货物的零星商贩(其中不少是胡商),甚至有了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蒸饼和热汤的食肆——当然,光顾者多以石勒麾下的军官和得用的汉人吏员为主。

城市的心脏,那座由原本郡守府邸扩建而来的“大将军府”内,气氛则严肃而高效。

张宾刚刚结束冗长的汇报,内容涉及新占之地的户籍清理、春耕督促、对周边尚未归附坞堡的威逼利诱策略、以及来自幽州王浚、并州刘琨,乃至关中刘聪方面的最新动向。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繁杂的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石勒高踞上首,一身便于骑射的胡式锦袍,外罩软甲,听着张宾的陈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铺了虎皮的座椅扶手。他的面容比几年前更加沉毅,眼神深邃,偶尔闪过鹰隼般的光芒,但大多数时候,喜怒不形于色。那种外露的、令人胆寒的狂暴杀气,似乎内敛了许多,沉淀为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威严。

“并州刘琨,还在联络拓跋猗卢?”石勒忽然打断张宾关于北面局势的叙述。

“是,”张宾躬身,“刘琨遣使频繁,馈赠甚厚,欲借拓跋鲜卑之力,牵制我军北上,乃至图谋冀州。拓跋猗卢其志非小,收其礼而缓其行,似在观望。”

石勒冷哼一声:“刘越石(刘琨)空谈之士,守一晋阳孤城,能有何为?拓跋鲜卑,狼子野心,喂不饱的。且让他们互相勾连。”他话锋一转,“冀南诸坞堡,降者几何?”

“遵大将军令,剿抚并用。顽抗者如邯郸赵氏坞,已破其垒,男丁尽斩,女子财物赏赐将士,以儆效尤。望风归附者十三处,已遣吏清点户口,核定租赋,命其首领送质于襄国。另有数处犹豫不决,仍在观望。”

“嗯,”石勒颔首,“刀子要快,甜头也要给。归附者,许其自治,但兵员、粮秣需按时缴纳,子弟需入‘太学’(实为质子与人才培养之所)。反抗者,鸡犬不留。这道理,要让他们都明白。”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投向殿外飘扬的、绣着“石”字和狼头图案的大旗,“那个……河内。司马家的余孽,还有那个郭默,还没饿死吗?”

侍立在一旁、负责情报侦缉的心腹将领程遐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答:“禀大将军,细作最新回报,司马合媛与郭默仍据河内新汲一带,聚拢流民近万,然去岁歉收,今春饥荒极重。其内部已有‘人相食’之惨剧发生,军心浮动,逃亡日增。近日其似有兵马集结调动之迹象,探子冒死近观,见其士卒面有菜色,然兵器磨砺,似有出动之意。或为粮尽,欲行险外出劫掠。”

“‘人相食’……”石勒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怜悯,也无快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倒是能熬。比那些一听我石勒名号就望风而逃的软蛋强点。”他手指停止敲击,语气转冷,“郭默,并州一骁将,可惜不识时务。那个司马家的女子……呵,司马家的骨头,倒也不全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