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渡口
从断龙崖藏马的岩穴到上游预定的渡河点“黑石滩”,还有近二十里崎岖难行的山路。风雪虽暂时停歇,但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整片峡谷和两侧的山峦吞噬殆尽。仅有天穹极高处几颗冻僵的寒星,吝啬地投下微弱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山石和冰河狰狞的轮廓。
一行人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雪地的微光,在几乎完全黑暗的山路上摸索前行。寒风在耳边呼啸,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很快凝结成冰碴。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深及小腿的积雪,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滑坠深渊。那名肩伤未愈的斥候被同伴搀扶着,咬紧牙关,一步一挪,脸色在黑暗中愈发苍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石瞻走在队伍最前,手中的环首刀时而充当探路的拐杖,敲击着前方可能虚浮的雪面。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耳中过滤着风雪的嘶吼,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远处冰层断裂的脆响?还是某种不属于自然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黑暗中嶙峋的怪石和冰挂的阴影,任何一点不自然的轮廓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怀中那枚蟠螭玉环碎片冰凉地贴着心口,那卷标注着盘蛇标记的羊皮地图和那块冰冷的黑木令符,则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怀里。玄蛇,黑枭令,巢……这些陌生的词语和那个意味深长的标记,如同黑暗中无声盘绕的毒蛇,散发着致命的寒意。截杀的目标如此明确,组织如此严密,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盗匪所为。是谁?石虎?桃豹?还是……他脑海中闪过马媛那双过于平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又迅速将这个念头压下。不,不会是她。
那么,是新汲坞内部?田兰?薄盛?或是某个隐藏得更深的人?他细细回想离开前堡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张面孔,试图找出可能的蛛丝马迹。但思绪很快被眼前更迫切的危机打断——无论内鬼是谁,眼下首要之事,是活着渡过黄河,抵达南岸。
“将军,前面快到黑石滩了。”陈七从后面赶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探路的兄弟回报,滩头附近没有发现人踪,但水声不对,冰层恐怕不稳。”
石瞻点了点头。黑石滩是这一段黄河难得的浅滩,河面相对开阔,水下多巨石,故名。冬季枯水,有些巨石会露出水面,形成天然的踏脚石,是偷渡的理想地点之一。但同样因为巨石阻水,冰层结构复杂,厚薄不均,极易破裂。
“让弟兄们原地歇息一刻钟,吃点干粮,检查装备。”石瞻下令,“把绳子都准备好,每个人腰间都系上,连在一起。渡河时,我在最前探路,陈七殿后。遇到冰裂,不要慌,听我号令。”
众人依令散开,各自找背风处坐下,取出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就着雪艰难地吞咽。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咀嚼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中飘散。气氛凝重如铁。
石瞻靠在一块冰冷的黑石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新汲坞的轮廓,堡墙上摇曳的火把,校场上操练的呼喝,伤兵营里浑浊的气味,还有……那间小院窗纸上,那个模糊而单薄的身影。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望着这无星无月的夜空,计算着他可能的位置和归期?还是依旧对着那幅越来越复杂的地图,用那双过于清冷的眼睛,推演着各方势力的下一步动作?
他猛地睁开眼,将这些杂念驱逐出去。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一刻钟很快过去。众人重新集结,用结实的麻绳在腰间系好,连成一串。石瞻检查了每个人的绳结,确认牢固,又将几根备用绳索和勾爪分给陈七和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的斥候。
“走。”
十人(包括伤员)排成一列,石瞻打头,陈七押尾,踩着没膝的积雪,缓缓向黑石滩河岸靠近。
靠近河滩,风势更猛,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和黄河特有的腥浊水汽,扑面而来。河面并非完全封冻,靠近岸边是厚厚的、凹凸不平的冰层,呈现出灰白浑浊的颜色,再往河心,则能看到黑色的水流在破碎的浮冰间急速涌动,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怪兽的脊背,突兀地耸立在冰水交界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冰挂。
石瞻蹲下身,仔细查看脚下的冰面。冰层看起来还算厚实,但靠近水流的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他抽出环首刀,用刀柄试探性地敲击冰面,声音沉闷,似乎颇为坚固。
“从这里走,”他指了指靠近一块巨大礁石的方向,“贴着礁石走,冰层可能更厚实些。动作轻,步子稳,不要踩实,脚尖先探。”
他第一个踏上冰面。靴底与冰层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支撑力。一步,两步……冰面在他的体重下微微凹陷,但没有异响。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向着七八丈外的那块礁石靠近。
身后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缓慢移动的背影,如同看着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寒风卷起冰面上的雪沫,扑打着他们的脸,但没人去擦。
就在石瞻即将踏上那块礁石旁的厚冰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裂响,并非来自石瞻脚下,而是来自他右侧约两三丈外的河面!只见那里一大片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露出下面翻滚的黑色浊流!碎裂的冰块相互碰撞、倾轧,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几乎同时,石瞻脚下的冰层也传来剧烈的震动和“咯咯”的呻吟声!数道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落脚点附近蔓延开来!
“后退!快退!”石瞻厉声大喝,身体已本能地向后急撤!
但冰面已然不稳!他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向后跃起,同时手中环首刀狠狠插向身旁的礁石,试图借力!刀尖在礁石上划出一溜火星,勉强稳住身形。而他身后第二名斥候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石瞻的后撤牵动绳索,脚下猛地一滑,惊呼一声,半个身子已跌入冰裂缝中,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裤!
“抓紧绳子!”石瞻死死握住刀柄,手臂肌肉贲起,承受着绳索上传来的巨大拉力。后面陈七等人也反应极快,齐齐发力,死死拽住绳索。
那名斥候大半身泡在冰水中,冻得脸色青紫,牙齿格格打战,双手死死抓着腰间的绳索和一块凸起的冰缘。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扎透骨髓,四肢迅速麻木失去知觉。
“拉!”石瞻暴喝。
众人齐声发力,绳索绷得笔直,硬生生将那名斥候从冰窟窿里拖了出来!他瘫倒在冰面上,浑身湿透,剧烈地颤抖着,嘴唇乌紫,几乎说不出话。
而就在他们救人之际,右侧那片塌陷的冰面处,变故再生!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寒风,从塌陷冰面后方、一块被积雪覆盖的河心礁石阴影处激射而出!是弩箭!箭簇在微弱星光照耀下闪着幽蓝的寒芒,直取冰面上立足未稳的众人!
“敌袭!找掩护!”石瞻瞳孔骤缩,大吼一声,猛地将刚刚救起的湿透斥候推向身旁那块大礁石之后,自己也顺势扑倒!
“笃笃笃!”弩箭深深钉入冰面或他们身后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支箭擦着石瞻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布帛撕裂声。
陈七等人也迅速反应,各自寻找最近的礁石或冰棱掩体。那名肩伤未愈的斥候动作稍慢,被一支弩箭射中大腿,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妈的!有埋伏!”陈七背靠一块礁石,咬牙切齿,短弩已擎在手中,却因视线被阻,看不清弩箭射来的具体方位。
石瞻伏在冰面上,冰冷刺骨,肩头火辣辣地疼。他侧耳倾听,弩箭射来的方向很集中,就在那片塌陷冰面后方约三十步外的那块河心礁石附近。对方利用了冰层塌陷的巨响和混乱作为掩护发动突袭,时机拿捏得极准,显然早有预谋,而且对这里的地形和冰况了如指掌!
是“玄蛇”的人?还是黑水渡的贼人追来了?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在此处渡河?难道……
石瞻心念电转,手中已扣住了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这是他从军以来习惯带在身边的暗器,虽不如专用镖箭,但近距离突发时,往往有奇效。
他微微探出头,看向那块河心礁石。星光太暗,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以及黑影中偶尔闪动的、极其微弱的金属反光。对方人数不明,但弩箭发射颇有章法,似乎分成两拨,交替掩护。
“陈七!”石瞻低喝,“带你左边两人,从侧面冰薄处绕过去,吸引注意!其他人,听我号令,用弓箭压制!目标是那块礁石后的阴影!”
“诺!”陈七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两名斥候,压低身形,利用冰面上起伏的冰棱和远处另一块较小礁石的掩护,向左侧迂回。他们的动作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几支弩箭立刻转向射去,钉在冰棱上,冰屑纷飞。
就是现在!
石瞻猛地从掩体后跃起,手中铜钱化作数道流光,疾射向河心礁石阴影中金属反光最密集处!同时厉声喝道:“放箭!”
剩余能动的五六名斥候同时从各自掩体后探身,张弓搭箭,向着那片阴影倾泻箭雨!他们虽非专业弓手,但距离不远,又是攒射,顿时将那片区域覆盖。
礁石后传来几声压抑的痛哼和惊呼,金属反光乱了一瞬。对方的弩箭反击立刻变得稀疏而凌乱。
石瞻不等对方重整,已如猎豹般蹿出,借着冰面上几处凸起和方才塌陷形成的冰堆掩护,以之字形路线,快速向河心礁石逼近!环首刀反握在手,刀身紧贴小臂,减少反光。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礁石阴影中,人影晃动,显然没料到石瞻突击速度如此之快。一支弩箭仓促射来,被石瞻侧身闪过,钉入冰面。他已能看清,阴影里藏着四五个人,都穿着与冰雪颜色相近的白色伪装披风,脸上似乎也蒙着布,手持劲弩或短刀。
“杀!”石瞻低吼,身形骤然加速,在最后几步距离猛然跃起,环首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向最近一名刚刚抬起弩机的白衣人!
那白衣人急忙弃弩拔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刀刀相撞,火星四溅!白衣人手臂剧震,踉跄后退,显然气力不及石瞻。石瞻得势不饶人,刀光如泼水般连绵斩出,瞬间将对方逼得手忙脚乱。
此时,陈七三人也已从侧翼杀到,短刀弩箭齐出,与另外两名白衣人战在一处。礁石后的空间狭小,顿时陷入混战。
石瞻的对手刀法不弱,步伐灵活,但在石瞻暴风骤雨般的猛攻下,渐渐不支。石瞻觑准一个破绽,刀锋斜掠,在对方肋下划开一道血口!白衣人痛哼一声,动作一滞,石瞻已揉身抢进,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持刀手腕,右膝狠狠撞在他小腹!
白衣人闷哼倒地,石瞻刀锋一转,已抵住他咽喉。“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问,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仍在与陈七等人缠斗的另外两名白衣人。
被制住的白衣人蒙面布后的眼睛死死瞪着石瞻,却不发一言,眼神里透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