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意外的援军
司马合媛拔出刀,踉跄一步,胃里翻江倒海。但更多的胡兵已经涌了上来。
完了吗?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她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同袍,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心头一片冰冷。父亲的脸,邺城的桃花,新汲营地那些饥饿而充满期盼的眼睛……走马灯般闪过。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胡军后阵,那面狼头大纛所在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混乱的喧嚣!那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惊怒的呼喝、战马的嘶鸣、兵刃交击的脆响,甚至隐约有火光腾起!紧接着,攻入缺口的胡兵攻势明显一滞,许多胡兵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有守军绝望中生出希冀,嘶声大喊。
司马合媛也愕然望去。只见胡军后阵烟尘大作,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不知从何处杀出,正以决死之势,疯狂冲击着石勒的中军大纛!那支骑兵人数似乎不多,但极其悍勇,冲击势头猛烈,竟在胡军严整的后阵中搅起一片混乱!尤其是为首一将,白马银枪(虽已染污),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直取中军核心!
“那是……刘琨的旗号?不对……是……”郭默喘着粗气,勉力望去,模糊看到那支突袭骑兵中,有一面残破却熟悉的旗帜在飘扬。
“是……是‘乞活’!是乞活军的大旗!”一个眼尖的老兵嘶声叫道,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乞活军?!司马合媛浑身剧震。陈安?是陈安来了?!他不是不知所踪吗?!
仿佛是回应她的心声,胡军后阵的混乱迅速扩大,那支突袭的骑兵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虽然自身也不断减员,但造成的混乱和恐慌却在蔓延。攻城的胡兵军心浮动,攻势不可避免地缓了下来,甚至有一部分开始向后收缩,试图回援中军。
“天不亡我新汲!弟兄们!援兵来了!杀胡狗啊!”李恽浑身是血,不知何时也冲到了缺口附近,见状振臂狂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给即将油尽灯枯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绝处逢生的狂喜和反扑的怒火交织,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将突入缺口的胡兵又硬生生顶回去一截!
司马合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心脏狂跳。不管来的是谁,这是唯一的机会!
“冉良!组织还能动的人,反击!把胡狗赶出去!”她嘶声下令,自己则提刀冲向一处胡兵聚集的角落。必须趁胡军阵脚大乱,巩固缺口,甚至将他们彻底赶出去!
然而,石勒用兵,岂是易与?中军遇袭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那面狼头大纛虽然晃动,却并未倒下。很快,胡军两翼的游骑和中军分出的预备队,开始向那支突袭的“乞活”骑兵合围。突袭骑兵的攻势被遏制,陷入重重包围,左冲右突,却难以脱身,更别说继续冲击中军了。但他们的亡命一击,确实为摇摇欲坠的新汲争取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城内的拉锯战更加惨烈。守军知道退无可退,援军就在外面苦战,个个以命相搏。胡兵则因为后路被扰,主帅遇险,凶性被彻底激发,更加疯狂。缺口处的争夺,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双方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
司马合媛不知道自己又杀了多少人,身上添了多少伤口。她只是麻木地挥刀,躲闪,再挥刀。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格外清晰。她看到冉良被几个胡兵围住,险象环生;看到李恽拄着断枪,犹自死战不退;看到郭默被亲兵拼死抢下,不知生死……
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吗?那支突袭的“乞活”军,似乎也要被吞噬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疲惫吞噬的边缘,一阵奇异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传入她的耳中。
那声音,来自城内。不是战斗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悠长、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吟唱。初时微弱,渐渐清晰,汇成一片。用的是一种古老的、河内本地的方言俚调,歌词模糊难辨,但调子苍凉、悲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是……招魂曲?还是……战歌?
随着这吟唱声响起,城内那些原本躲藏在废墟、地窖中瑟瑟发抖的残民、老弱,竟然开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拿着菜刀、木棍、石块,甚至空着手,眼神空洞,却仿佛被那吟唱声牵引着,如同梦游般,朝着喊杀声最激烈、胡兵最多的缺口方向,缓缓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踉跄,但人数越来越多,汇成一股沉默而诡异的人流。胡兵正与守军精锐在缺口血战,突然看到身后涌来这群看起来毫无威胁、却透着一股邪气的“行尸走肉”,都不由得一愣。有凶悍的胡兵挥刀砍去,砍倒了为首的几个老者,鲜血迸溅,但后面的人流毫不停滞,依旧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前,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胡兵,嘴里跟着那地底的吟唱,发出含糊的音节。
“地公将军……怜我世人……以身饲虎……魂归泰山……”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耳中。司马合媛猛地一个激灵,看向吟唱声最集中的方向——那是城内靠近东面的一片残破庙宇!徐光!是徐光和他那些“乡亲子弟”!这就是“地公将军”的力量?用这种近乎邪术的方式,驱赶百姓送死,扰乱敌军?
这手段残酷、诡异,甚至可以说邪恶。但在此刻,在这即将城破人亡的绝境,这诡异的人流,却实实在在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胡兵再凶悍,面对这些不惧死亡、甚至渴望死亡(或者被操控着漠视死亡)的“人流”,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攻势再次受挫。守军则趁此机会,奋力反击,竟然真的将缺口处的胡兵又逼退了一段。
然而,这种诡异的手段显然无法持久。吟唱声开始变得断续,那些被“驱使”的百姓,也开始出现混乱,有人突然清醒,发出惊恐的尖叫转身就逃,反而冲乱了己方阵型。胡兵也反应过来,军官厉声呼喝,组织刀盾手结阵,开始冷酷地屠戮这些“邪民”。
但无论如何,徐光这搏命的一招,加上城外那支“乞活”骑兵的决死突袭,为新汲,为司马合媛,赢得了也许是最后一个时辰的喘息。
天色,渐渐向晚。鏖战了大半日,双方都已精疲力竭。胡军的攻城器械多有损毁,攻入城内的先锋损失惨重,后军遇袭,士气受挫。守军更是伤亡过半,城墙残破,箭矢滚木将尽,人人带伤,全靠一口气吊着。
城外的“乞活”骑兵,在给胡军造成巨大混乱和伤亡后,终于力竭,残部在胡骑的围追堵截下,向着东南方向溃围而去,不知所踪。但他们那面残破的“乞活”大旗,和那决死一冲的悍勇,却深深烙印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胡军后阵渐渐稳定下来。狼头大纛依旧矗立。但石勒显然也意识到,今日想要一鼓而下新汲,代价超出了预期。继续强攻,即使能破城,自己的精锐也会折损过重,在这四战之地,得不偿失。
终于,在夕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时,胡军阵中响起了收兵的金钲声。
“铛——铛——铛——!”
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战场。攻城的胡兵如蒙大赦,开始交替掩护着,缓缓从城墙、从缺口后退。留下满地的尸体、残破的军械、和一片被鲜血浸透、如同地狱般的战场。
城头,幸存的守军,呆呆地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胡兵,几乎不敢相信。片刻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呜咽,随即,更多的人瘫倒在地,放声痛哭,或神经质地大笑,或只是茫然地望着天空。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司马合媛用刀拄着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她环顾四周,视线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尸山血海。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永远凝固在了这片焦土上。冉良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脸上被血污和尘土糊得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李恽被抬了下去,生死未卜。郭默昏迷不醒。田兰、薄盛不知所踪……
赢了?不,只是撑过了一天。用无数条性命,换来了一天苟延残喘。
但无论如何,新汲,还在。那面残破的“司马”旗,虽然千疮百孔,却依旧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胡军退去的方向。暮色四合,那里营火点点,如同饿狼的眼睛。
石勒没有走。他只是暂时退后,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扑击。
而城内,徐光和他那“地公将军”的迷雾,方才那诡异而惨烈的一幕,又该如何面对?
还有那支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乞活”援军,真的是陈安吗?他去了哪里?
疲惫、伤痛、失去同袍的悲怆,以及对未来的无边忧虑,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吞没。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她缓缓挺直了几乎折断的脊梁,对着身后那片幸存的、充满劫后余生和茫然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清点伤亡……修补城墙……救治伤员……”
然后,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冉良惊呼着扑过来的身影,和臂上那四个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疤痕——
乞、活、汉、冢。
冢,已浸透鲜血。而活路,依旧在黑暗中,遥不可及。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在血海中漂浮的孤城。而远处,胡营的篝火,明明灭灭,仿佛在为下一场更残酷的盛宴,积蓄着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