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猎场淬刃
“机会!”郭默指着简陋的地图,“段末柸北有宇文部掣肘,南有石勒部将威胁,他自己又缺粮。我们这点‘诚意’,他多半看不上,但立刻大举进攻我们,又要防备身后,恐怕也有顾虑。”
司马合媛盯着地图,脑中飞快盘算。“再加一把火。冉良,让我们的人,把段末柸勒索新汲、胃口极大的消息,特别是他索要百名健壮男女(可以暗示其中可能有工匠)的事,巧妙传到宇文悉独官和那个支雄的耳朵里去。重点要说,段末柸扬言,河内这片的‘货’,都是他的,别人别想插手。”
“另外,”她看向李恽,“明天就是第五天,你带五十人,押送那五十石粮食和布帛,前往指定地点。不要靠得太近,在十里外停下,派几个人前去接洽,就说新汲寨小民贫,实在凑不齐大将军的要求,眼下只能先献上这些,望大将军宽限些时日,我们再去筹措。态度要卑下,但要透露出我们很害怕,正在想办法,甚至可能……考虑向别的势力求助。”
“这是逼段末柸做决定?”李恽问。
“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一个警告。”司马合媛冷笑,“台阶是,他如果见好就收,拿着这五十石粮食暂时退去,或者降低要求,我们可以继续周旋。警告是,如果我们被逼急了,可能会去找宇文部或者石勒。虽然我们未必真会找,也未必找得上,但足以让段末柸在决定是否立刻动手时,多掂量一下。”
一切安排就绪。第五天,李恽押送着“贡品”出发。新汲则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所有能战斗的人都上了墙,弓弩上弦,滚石擂木就位。司马合媛披上了一副略显宽大的皮甲,按刀站在中央的瞭望台上,望着东面的方向。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那个收养的孩子被交给一个可靠的妇人,藏在最深的地窖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日影西斜。东面的原野上,只有风声和偶尔掠过的寒鸦。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天地间一片昏黄的时候,东面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烟尘。不是大队骑兵奔驰的冲天尘土,而是一小股,约百骑左右,朝着新汲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驰来。
来了。是使者,还是前锋?
墙头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司马合媛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那一百骑在离寨墙一里多地的地方停下。为首一骑单独上前,直到壕沟边缘。那是一个披着狼皮、头戴毡帽的鲜卑骑士,面貌凶悍,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墙上的人听着!段末柸大将军有令:你们送来的东西,太少!大将军很不高兴!再给你们三天时间,凑齐剩余的四百五十石粮食,八十匹布,一百个人!送到浊漳水大营!否则,三天之后,鸡犬不留!”
说完,也不等回话,拔转马头,与那一百骑汇合,竟是如来时一般,不紧不慢地退走了,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没有立刻进攻。但要求翻倍了,期限缩短了。
墙头上传来一片压抑的松气声,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段末柸没有立刻动手,说明离间和拖延起了一点作用,他或许真的在顾忌什么。但他显然没有满足,甚至变本加厉。三天,四百五十石粮食,一百个人……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是在最后通牒。”郭默脸色阴沉,“要么倾家荡产满足他,要么三天后决一死战。他可能也在观望,看我们会不会真的去找宇文部或石勒。这三天,就是留给我们‘活动’的时间,也是他准备进攻、并防备可能干预的时间。”
司马合媛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给了三天……我们就用好这三天。”她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冉良,让我们的人,活动得更‘积极’些。重点在宇文悉独官和石勒部将支雄那边下功夫。可以制造一点‘意外’,比如,让宇文部的人‘恰好’截获一份段末柸写给某个心腹的、语气狂妄、提及要吞并宇文部在河内利益的手令(当然是伪造的)。或者,让支雄的巡逻队‘偶然’发现几个从段末柸营地逃出来的、哭诉被残酷虐待的汉人俘虏。”
“李恽,这三天,白天旗帜招展,巡逻严密,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入夜后,挑选精干小队,轮番出城,在周边十里内制造疑兵,多点篝火,偶尔制造声响,做出有军队夜间调动、联络的假象。要让段末柸的探子觉得,我们确实在积极联络外援,或者……在准备什么。”
“郭默,你坐镇指挥防御,同时,秘密准备突围路线。如果……如果三天后段末柸真的不顾一切来攻,而我们制造平衡的努力失败,我们必须有撤出部分核心人员、特别是工匠和孩童的预案。目标……向西,进入王屋山余脉,那里山势复杂,或许能暂避。”
一条条指令清晰吐出,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没有人质疑,迅速领命而去。
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新汲的灯火比往常更早熄灭,只有墙头零星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巡逻士卒沉默而警惕的身影。聚落内部,却涌动着一种近乎沸腾的紧张。妇女们连夜赶制更多的箭袋,老人们在打磨最后一批竹枪木矛,孩子们被严厉告知不许哭闹。地窖里,分散储藏的最后一点粮食被再次清点、打包。
司马合媛没有休息。她巡视了各处岗哨,检查了防御的薄弱环节,最后又登上瞭望台。冉良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觉得,我们能撑过去吗?”这次,是她主动问。
冉良看着黑暗中依稀可辨的、远处段末柸大营可能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女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汲郡,在渡河的时候,在每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们都撑过来了。”
司马合媛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是啊,每次都以为是最坏了,结果后面还有更坏的。这世道,好像没有最坏,只有更坏。”她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段末柸不是刘景,不是石勒,他更像一条盯着腐肉的鬣狗,狡诈、贪婪、欺软怕硬。对付他,或许……真的有机会。”
“郡主已经有了主意?”
“我在赌。”司马合媛的声音很轻,“赌鲜卑人内部的矛盾比我们想象的深,赌石勒的部将不愿意看到段部在河内坐大,赌段末柸不敢在局面不明朗的情况下,付出太大代价强攻一个刺猬般的寨子。我更在赌……”她转过头,看着冉良,眼中映着冰冷的星光,“赌我们这些人,想活下去的念头,比他们抢掠的欲望,更强烈。”
接下来的两天,新汲如同一台精密而沉默的机器,对外示强,对内高压,暗地里则把“谣言”和“巧合”像种子一样撒向周边。斥候传回片段消息:宇文悉独官似乎加强了对段末柸方向的戒备;支雄的游骑活动范围向浊漳水方向延伸了;段末柸的大营里,人马调动频繁,但似乎没有大规模向新汲开拔的迹象,反而派出了更多探马,朝着宇文部和支雄活动的方向。
平衡的钢丝,在极度危险中微微震颤,似乎还没有断裂。
第三天,最后期限的日子。从清晨开始,新汲就进入了临战状态。所有能拿动武器的人都上了墙,包括一些半大的少年。司马合媛将那把环首刀磨了又磨,系在腰间。她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旧皮甲,头发紧紧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
东面的原野,从清晨到正午,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午后,就在人们以为段末柸会在傍晚时分发动攻击时,东面突然出现了烟尘。但烟尘的方向有些奇怪,并非笔直朝向新汲,而是偏北,并且似乎有些……杂乱?
瞭望塔上的哨兵拼命瞪大眼睛,半晌,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东面!打起来了!是鲜卑人!鲜卑人自己打起来了!”
什么?!
司马合媛、郭默、冉良等人迅速冲上最高点,极目远眺。果然,在东北方向,距离新汲约三四十里的地方,升起了明显的烟尘,隐约可见骑兵交错奔驰的身影,甚至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极其微弱的喊杀声和号角声!
“是段末柸和宇文悉独官!”郭默猛地一拳砸在墙垛上,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们真的干起来了!”
消息很快得到确认。派出的斥候冒死抵近观察,回报说:约两千左右的宇文部骑兵,突袭了段末柸位于浊漳水北岸的营地侧翼。段末柸部仓促应战,双方正在河滩附近激战,杀得难分难解。段末柸似乎没料到宇文部的攻击如此果断猛烈,场面一度混乱。
“我们散播的谣言,还有那份伪造的手令,起作用了!”李恽兴奋道,“宇文悉独官肯定以为段末柸要对他动手,先下手为强了!”
“不止。”冉良补充道,“我们的人还回报,支雄的游骑出现在战场南方十里外,似乎在观望。段末柸现在腹背受敌,绝无可能再分兵来打我们了!”
墙头上,紧绷了数日的情绪瞬间释放,许多人喜极而泣,相互拥抱。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每一个人。
但司马合媛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笑容。她依旧紧紧盯着东北方那团翻滚的烟尘,眉头微蹙。
“郡主?”冉良察觉有异。
“段末柸和宇文悉独官打起来,是好事,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司马合媛缓缓道,“但你们不觉得,宇文部的攻击,太快,太果决了吗?就像……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借口?”
郭默一怔:“郡主的意思是……”
“或许,我们撒下的种子,恰好落在了早已干燥的柴堆上。”司马合媛目光深邃,“鲜卑各部之间,本就矛盾重重,争夺激烈。段末柸近年来风头太盛,恐怕早就引起了其他部落,特别是邻近的宇文部的不满。我们制造的‘借口’,只不过给了宇文悉独官一个最好不过的动手理由。甚至……支雄的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恐怕也是乐见其成,巴不得鲜卑人自相残杀,他好从中渔利。”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众人的狂喜。是啊,这突如其来的“援手”,并非真的为了救新汲,而是猎场中,猛兽之间为了争夺猎物和地盘,自然而然的撕咬。新汲,只是恰好身处这个漩涡边缘,侥幸暂时没有被吞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田兰问,“坐山观虎斗?”
“不。”司马合媛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只是看着?”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清晰而果断:“段末柸被宇文部缠住,无暇他顾。他的大营必然空虚。冉良!”
“在!”
“你立刻挑选三百最精锐、最擅奔袭的士卒,全部轻装,只带短兵、弓箭和三天干粮。一个时辰后出发,绕道北上,直扑浊漳水段末柸大营!”
众人皆惊。偷袭段末柸老巢?
“郡主,这太冒险了!万一……”郭默劝阻。
“没有万一。”司马合媛斩钉截铁,“段末柸主力被宇文部拖住,大营守军最多不过两三百,且人心惶惶。我们不是去攻坚,是去放火,去破坏,去抢夺他们带不走的物资,最重要的是——去抢夺战马!他们营中必有备用马匹和抢来的牲畜!那是我们最缺的!得手之后,不可恋战,立刻焚烧粮草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然后迅速撤回!”
她看向冉良:“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歼灭敌人,是制造混乱,夺取物资,特别是马匹!一击即走,绝不停留!能否做到?”
冉良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抱拳铿锵道:“能!”
“好!李恽,你带两百人,在冉良出发半个时辰后,出东门,做出试探性进攻或接应的姿态,虚张声势,吸引可能残留的段部游骑注意力,掩护冉良行动。郭默,你坐镇大营,防备万一。田兰,组织人手,准备好接应冉良他们回来,特别是处理可能带回的战利品和伤兵。”
一条条命令雷厉风行。整个新汲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这次,目标明确,带着一种主动出击的、火中取栗的凶狠。
一个时辰后,冉良带着三百名精挑细选、眼中冒着饿狼般绿光的士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方风雪弥漫的旷野中。他们像一群真正的幽灵,沿着崎岖的小路,避开可能的主战场,直插段末柸的后方。
等待的时间依旧煎熬,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不再是绝望的被动防守,而是带着期待和紧张的主动谋划。司马合媛再次登上瞭望台,这一次,她望着北方的目光,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北方向的喊杀声似乎微弱了一些,但并未停止,可见战斗仍在继续。突然,北方的地平线上,猛地腾起一道耀眼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光映红了小半边天空,即使在几十里外的新汲,也能清晰看到。
“成功了!冉良他们得手了!”墙头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那火光持续燃烧了很久,直到深夜才渐渐减弱。后半夜,当新汲东门悄悄打开,准备接应时,冉良带着他的人马,如同凯旋的猎豹般疾驰而回。他们人人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许多人的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更让人惊喜的是,队伍中间和后面,用绳索连着,或由人牵着,竟然带回来了近百匹战马!还有几十头牛、驴等牲畜!
“大营守军果然不多,一冲即溃!”冉良跳下马,虽然疲惫,但双眼亮得惊人,“我们烧了至少五个大粮垛,还有一堆辎重。马匹和牲畜圈在营地侧后方,看守的只有十几个人,被我们轻易拿下。可惜时间紧,还有些零散物资没来得及拿,都点了。”
“我们的人呢?”司马合媛急问。
“折了七个兄弟,伤了二十多个,都是轻伤。换回来这些,值了!”冉良重重挥拳。
看着那些在火把光下喷着白气、躁动不安的战马,看着士卒们脸上劫后余生又带着掠夺快意的兴奋,司马合媛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有了这些马匹,新汲的机动能力和侦查范围将大大提升;那些牲畜,更是宝贵的肉食和畜力来源。更重要的是,经此一遭,段末柸就算不被宇文部击败,也必然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威胁新汲。
这一次,新汲不仅守住了,还从猎食者的身上,狠狠撕下了一块肉!
“厚葬阵亡的兄弟,重赏所有出击的将士!”司马合媛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告诉所有人,我们熬过了这一关!但猎场还在,猛兽还有很多。从今天起,新汲,要长出獠牙,要学会在猎场里,主动捕食!”
寒风依旧凛冽,但新汲的灯火,在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也更……冷冽。
段末柸与宇文悉独官的火并,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段末柸损失惨重,被迫向北退却。宇文悉独官也伤亡不小,并未追击,而是忙着收拾残局,巩固新占据的地盘。而石勒的部将支雄,在双方筋疲力尽时,突然出手,捡了不少便宜,掠走不少人口牲畜,然后心满意足地退回了汲县。
河内东北角的这场短暂风暴,暂时平息。新汲,这个不起眼的小小据点,凭借着首领的算计、士卒的勇悍,以及那么一点好运,在群兽环伺中,不仅幸存下来,还意外地壮大了一丝。
但司马合媛知道,这远非结束。北中国的猎场,只会越来越残酷。西边的刘曜正在攻略关中,南边的石勒势力不断膨胀,东边的鲜卑诸部争斗不休,更远处,还有慕容、拓跋等部在虎视眈眈。而晋室……怀帝在平阳受尽屈辱,长安虽又有宗室被推举为帝(愍帝),但不过是风中残烛。
新汲的路,依然在刀刃上,在深渊边。
她抚摸着那匹新得的、略显瘦削但眼神桀骜的黑马,给它起名叫“黑虬”。冉良手臂上的疤痕在愈合,新汲的土墙在加厚,那些抢来的马匹在适应新的草料。
冬天最深寒的时刻即将过去,但永嘉六年的春天,并不会带来多少暖意。它只会带来冰雪消融后,更加清晰、也更加泥泞血腥的猎场路径。
司马合媛翻身上马,“黑虬”不安地踏着步子。她望向北方,那里是晋阳灰烬飘来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危险蛰伏的所在。
“走吧,”她对身边的冉良,也是对身后这片在废墟中倔强生存的土地说,“去看看,这猎场的下一处水洼,在哪里。”
马蹄嘚嘚,踩碎了冻土,奔向茫茫的、未卜的前路。而在他们身后,“新汲”那面简陋的“汲”字旗,在早春依旧料峭的风中,艰难而固执地飘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