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血盟黑虎涧
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几乎将脆弱的联盟扼杀在摇篮中。张氏坞堡的一支运铁车队,在途经新汲势力范围边缘时,遭遇“匪徒”袭击,铁料被劫,押运的十余人被杀。张堡主勃然大怒,一口咬定是新汲所为,是司马合媛恼恨他拒绝结盟而实施的报复。他联合了另外两家态度暧昧的坞堡,纠集近千人,气势汹汹直逼新汲,要求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否则兵戎相见。
内部刚刚处决了两名因偷藏粮食而引发斗殴的士卒,正在整肃纪律的司马合媛,闻讯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冷笑。
“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喘息啊。”她看着面前急报的冉良和李恽,“我们缺粮,缺人,缺铁,唯独不缺敌人。胡人还没大举过来,自己人倒要先掐个你死我活了。”
“郡主,张堡主是地头蛇,与另外两家素来同气连枝。他们兵力合计超过一千五百,且有寨墙可依。我们若与之开战,无论胜负,必是惨胜,届时胡人袭来,绝无幸理。”李恽忧心忡忡。
“我知道。”司马合媛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张氏坞堡的位置,“所以,不能打。至少,不能按照他们预想的打。”
她沉吟片刻,眼中光芒闪烁:“冉良,你立刻带一队最精干的人,不要多,二十人足矣,换上便装,分散潜入张堡势力范围内,特别是那支车队被劫的现场周边,仔细探查,寻找一切可疑痕迹。凶手要抢铁,总要运走,总要销赃。流民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同时招惹张堡和我们。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混这潭水!”
“是!”
“李将军,你点齐五百人马,甲胄鲜明,出营列阵,但不要越过我们划定的界线。做出威慑姿态,但绝不开第一箭。同时,派人去请那两家愿意结盟的坞堡主,请他们派人来,一同去现场勘查,做个见证。”
“郭督将,你坐镇大营,内紧外松,防备有人趁虚而入。田兰,薄盛伤未愈,你的人负责警戒营地四周,尤其是粮仓和工坊,一只老鼠也不能放进来!”
分派已定,众人领命。司马合媛独自留在那间充当太守府的半塌土屋里,望着摇曳的油灯火苗。疲累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倒,甚至不能显露出一丝软弱。她是旗帜,是主心骨,她若摇晃,这刚刚聚拢的人心,顷刻间就会溃散。
她想起晋阳的桃花,想起邺城的尸山,想起渡河时冰冷的河水。路,似乎越走越窄,越走越黑。但,不能停。
冉良的行动迅捷如风。他和二十名精心挑选的乞活营老卒,化整为零,扮作逃荒的、挖野菜的、甚至捡粪的,混入张堡周边。他们本就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混入流民中毫无破绽。很快,线索浮现:车队被劫现场,除了杂乱的脚印和车辙,还有一些特殊的马蹄印——不是晋地常见的马掌,更深,更窄,与之前来袭的胡骑战马蹄印有相似之处,但又有些微不同。更关键的是,在现场下游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发现了半截崩断的、带有明显胡风装饰的箭镞,以及几撮染血的、并非晋人常用的褐色羊毛。
与此同时,派去另外两家结盟坞堡的使者带回消息,他们愿意派人共同勘查,但要求司马合媛也必须亲自到场,以示诚意和平息纷争的决心。
“这是个局。”司马合媛听完冉良的回报,冷笑更甚,“胡人劫了铁,嫁祸给我们,挑起内斗。那张堡主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甚至……与之有染?”
“郡主,若您亲自去,太危险了。那张堡主万一……”李恽劝阻。
“不去,便是示弱,坐实了做贼心虚。联盟立破,胡人笑看我们自相残杀。”司马合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多日未换而显得灰扑扑的袍服,“我去。冉良,你带那半截箭镞和羊毛,还有我们的人证。李将军,你点两百精锐,护送我到边界,但不可越过。告诉张堡主,为表诚意,我只带十名护卫入他辖地,到现场与诸位堡主共鉴真相!”
这是极大的冒险。但司马合媛知道,此刻退缩,之前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她必须赌,赌张堡主还未彻底倒向胡人,赌另外两家坞堡主尚有理智,赌她能从这潭浑水中,捞出真相,稳住阵脚。
约定的日子,天色阴霾。在双方势力交界处一片荒芜的丘陵下,双方人马对峙。张堡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黑壮汉子,满脸横肉,眼神阴沉,身后是数百名盔明甲亮的庄丁。另外两家堡主也各带百余亲信到场,神色警惕。司马合媛这边,只有冉良等十名护卫,以及李恽率两百军士在百步外列阵。
气氛凝重,一触即发。
“司马太守,好胆色!”张堡主声如洪钟,却无多少敬意,“闲话少说,我的人死在你地盘边上,铁料被劫,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恐怕难以善了!”
“张堡主稍安勿躁。”司马合媛平静道,“孰是孰非,看过现场,查验过证据,自有公论。我已派人查明,劫掠贵堡车队的,并非我新汲之人。”
“空口无凭!”
“自然有凭。”司马合媛示意,冉良上前,将一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断箭和羊毛,又将两名在附近寻到的、目睹了部分过程的流民老者带出。“此箭镞形制,诸位可曾见过?还有这羊毛,可是晋地常见?这两位老丈,可愿将当日所见,再说一遍?”
流民老者战战兢兢,讲述了那日见一伙约三四十人,骑马持刀,突然杀出,劫了车队,杀人后迅速向东北方向退走的过程。“那些人……说话腔调很怪,不像咱这里人,穿的衣裳也花花绿绿的……”
张堡主脸色微变,接过箭镞仔细查看,又捡起羊毛捻了捻,眼中惊疑不定。另外两位堡主也凑过来看,低声交换着意见。
“东北方向,可是黑虎涧?”一位姓陈的堡主忽然道,“那里地形复杂,常有来历不明的人马出没……”
“单凭这几样东西,和两个老流民的话,就想撇清干系?”张堡主仍不肯松口,但语气已不似先前强硬。
“若张堡主还不信,”司马合媛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他,“我可与你立下军令状。你我双方,各出五十人,由陈堡主、赵堡主派人监督,即刻前往黑虎涧探查。若找到铁料踪迹,或擒获贼人,一切自明。若查无所获,或证据指向我新汲,我司马合媛,愿以此头谢罪!”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以太守之尊,立下如此重誓,其心可昭。
张堡主脸色变幻,盯着司马合媛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箭镞和羊毛,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好!就如你所言!若查出是胡狗作祟,我张某向你赔罪!若是你弄鬼……”他眼中凶光一闪,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探查队伍迅速组成。司马合媛这边,以冉良为首,挑了五十名最精悍的士卒。张堡主也派出心腹带队。在陈、赵两家堡主的见证下,队伍扑向东北方的黑虎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丘陵下,双方大队人马依旧对峙,无声的角力在每一寸空气中蔓延。司马合媛静静站立,任由山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冉良不在身边,她感到一种细微的不安,但神色丝毫未露。
日头偏西时,一骑快马从东北方向狂奔而来,是冉良派回的斥候。
“报——!”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在黑虎涧一处隐秘山洞,发现大量铁料!还有……还有七八具尸体,看打扮是胡人!冉队正正带人追击逃散的贼人,让某先回来报信!”
找到了!铁料!胡人尸体!
张堡主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陈、赵两位堡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后怕。铁料被胡人所劫,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张堡主,现在,你可信了?”司马合媛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死寂的场中响起,清晰,冰冷。
张堡主张了张嘴,脸上横肉抽搐,最终,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抱拳,躬身,声音干涩:“是……是张某鲁莽,误信人言,冲撞太守。这些铁料……便……便赠与太守,以资抗胡,聊表歉意!”
他不是真心认错,只是形势比人强。铁料在胡人藏匿点找到,他再纠缠,便是与胡人勾结的嫌疑。而司马合媛展现出的胆魄、果决和掌控力,也让他心生忌惮。
“铁料本是贵堡之物,自当奉还。”司马合媛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接受,“但今日之事,足以为戒。胡人亡我之心不死,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是劫铁嫁祸,明日就可能里应外合,破堡屠寨!诸位堡主,莫非真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悔悟吗?”
她目光扫过张堡主,扫过陈、赵两位堡主,扫过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庄丁头目。
“我司马合媛,受刘并州之命,守此河内,非为争权夺利,只为我晋民能有一寸立足之地,不为胡虏所奴!今日,我愿在此,与诸位献血为盟:自即日起,河内诸堡,摒弃前嫌,联防互保。一方有难,八方来援!情报互通,物资调剂。共抗胡虏,卫我乡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她拔出腰间那把粗糙的环首刀——那是冉良为她挑选的,刀身有许多修补的痕迹——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落在焦黄的土地上。
陈堡主、赵堡主对视一眼,再无犹豫,纷纷拔刀划掌。张堡主脸色变幻,最终在众人注视下,也咬牙划了一刀。四方鲜血,混入泥土。
一个脆弱、却总算成型的抗胡联盟,在这充满猜忌、鲜血和外部威胁的荒野上,以最原始的方式,缔结而成。
当夜,新汲营地举行了简陋的盟誓仪式。四家堡主共饮血酒,交换了大致兵力、物资情况。张堡主最终同意,以成本价售与新汲一批急需的铁料,用于打造兵器农具。笼罩在新汲上空的内部危机,暂时缓解。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远未到来。北岸,刘景的威胁如乌云压顶。东面,石勒、王弥的兵锋更近。而内部,联盟的裂痕依然存在,粮食的危机并未解除,胡人细作的阴影无处不在。
深夜,司马合媛独自登上加高了的瞭望台。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黄河沉默奔流,对岸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故土,也可能即将涌来更恐怖的洪流。
冉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递上一块干净的布条。
“包扎一下吧,郡主。”他低声道,“黑虎涧追击,杀了四个,跑了几个,都是羯胡打扮,应该是石勒放出来的钉子。铁料已运回,清点过了,比张堡损失的数量还多些,看来他们劫掠不止一次。”
司马合媛接过布条,慢慢缠绕着手掌。“我们时间不多了,冉良。联盟初成,人心未固。粮食,最多再撑一个月。胡人……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了。”
“郡主已有打算?”
司马合媛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黄河拐弯、通往兖州的方向,也是……传说中,东海王司马越势力隐约掌控的区域。
“守,是守不住的。坐等胡人来攻,或是饥荒自溃,都是死路。”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们得动,得向外求活。联盟需要一场胜利,来真正凝聚人心。我们需要粮食,来喂饱肚子。我们需要向洛阳,向天下证明,河内还在,晋旗未倒!”
她转过身,火光映亮她坚毅的侧脸和眼中跳动的火焰。
“派人,去找陈安,找苟大将军残留的联络渠道。打听清楚,刘景大军的准确动向,石勒、王弥的确切位置。还有,东海王那边……对河内,到底是什么态度。”
“郡主是想……”
“胡人想让我们困死在这里。我们偏要动,要打出去!”司马合媛握紧了包扎好的手掌,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在刘景全力南渡之前,在他和石勒形成夹击之前,我们必须先动手,打掉他最疼的爪子,或者……从他够不着的地方,抢到活下去的粮食!”
她的话,飘散在河内冰冷的夜风里。瞭望台下,新汲营地篝火点点,如同黑暗大地上倔强睁开的眼睛。更远处,联盟各堡的灯火零星闪烁,仿佛响应着这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黄河在黑暗中呜咽,仿佛预感到,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更残酷的风暴,正在悄然凝聚。而司马合媛,这个被迫成长起来的少女太守,将带领着她用尽心力聚拢的这群残兵、流民、坞堡主,在这个充满饥馑、蝗虫和鲜血的环境之下,踏出她命运中,更为险峻的一步。
不是为了辉煌的胜利,只是为了,在绝境中,撕开一道活下去的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