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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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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六十一章 百骑救洛阳

第六十一章 百骑救洛阳

“但是,”她的目光如冰锥,刺向西南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司马越的檄文发了,陛下的话传出来了。天下人都在看着。河内如果毫无表示,那么从今以后,‘晋’字旗在这片土地上,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号召力。所有人都会说,看,连司马家自己的人都放弃了。我们今后在河内,在任何地方,再想聚集人心,抵抗胡人,将难上加难。”

她走回座位,坐下,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们要派人去。不是去送死,是去‘表示’。”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李恽将军。”

李恽浑身一震,起身抱拳:“末将在!”

“我给你一百骑。要最好的马,最精神的人。打河内太守、行都督河内诸军事司马合媛的旗号,星夜兼程,赶往洛阳。”司马合媛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的任务,不是进城协防,不是与胡人交战。你的任务是:让洛阳城里的人,让可能还在观望的某些人,看到这面旗,看到河内还有人响应朝廷的号召!然后,在刘聪大军合围之前,在洛阳彻底成为死地之前,带着这一百人,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李恽愣住了。他预想了慷慨赴死,预想了据理力争,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命令。象征性的……存在?然后,活着回来?

“太守,这……这岂是臣子所为?陛下求救,我们只派百人虚应故事,这……”

“李恽!”司马合媛猛地提高声音,篝火在她眼中剧烈跳动,映出压抑太久的痛楚与愤怒,“你看看周围!看看这些刚刚能喝上一口稀粥的百姓!看看我们这点可怜的存粮!看看北边虎视眈眈的刘聪!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唯一该做的,不是去填洛阳那个注定要塌的窟窿!是保住河内这点火种!是让跟着我们的这几千人,能继续活下去!活下去,才是对司马氏这个姓氏,对‘晋’这个国号,最大的负责!你明不明白?!”

她的胸膛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场中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李恽的脸在火光下变幻不定,挣扎、痛苦、恍然、最终化为一片沉痛的灰败。他缓缓跪地,以头触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久久不起:“末将……明白。末将,遵命。”

“记住,”司马合媛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源于巨大的悲怆,“你的命,你手下九十九个兄弟的命,和河内几千人的命一样重。我要你们去,更要你们回来。这是军令。”

“是!”

李恽领命而去,连夜点兵选马。一百骑,几乎是河内目前能凑出的全部机动精锐。司马合媛亲自为他们送行,每人多发了三天的干粮——这已是极大的奢侈。没有壮行酒,只有一碗浑浊的冷水。

夜色深沉,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这一百人,有从邺城残部中跟来的老兵,有在河内新募的壮丁,有从流民中挑选出的悍勇之士。他们大多沉默,只是仔细检查着马具、兵刃,将那份干粮贴身藏好。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此行的意义,但他们信任那个站在队列前方、身影单薄却挺拔的女子。

“李将军,”送行时,司马合媛叫住他,走到近前,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若……若见到陛下,或朝廷中人,就说……河内司马合媛,力竭于此,愧对君父。然合媛在,河内在,晋旗……便在。”

李恽重重点头,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深深一揖。他翻身上马,环视这一百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嘶声道:“出发!”

百骑如风,马蹄踏碎春夜的寂静,卷入沉沉的黑暗,奔向西南那片已知的、正在燃烧的绝地。

司马合媛站在土墙上,望着那串火把的光点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彻底吞没。初春的寒风穿透粗布衣衫,刺入骨髓。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直到一件旧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他们会回来吗?”冉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知道。”司马合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风里,“但我必须派他们去。也必须要求他们回来。这很残忍,对李恽,对那一百人,对洛阳,都残忍。可这世道,对我们不残忍吗?”

她转过身,看向新汲聚落那些在夜色中依稀可辨的、低矮破败的窝棚轮廓,看向更远处郭默坞堡上微弱飘摇的灯火。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亮着。

“刘聪快来了。洛阳的结局,就在眼前。之后,就轮到我们,轮到所有还在举着晋旗的人。”她拢了拢披风,眼中那簇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冰冷,却不肯熄灭,“抓紧一切时间,加固一切能加固的,储备一切能储备的。告诉所有人——”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那嘲弄是对这荒谬世道,也是对她自己: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冉良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火山即将喷发前,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炙热的轰鸣。那不是希望,那是一种比希望更坚硬的东西——是在明知深渊在前,仍要站稳脚跟、直面绝境的决绝。

李恽的百骑,如同一滴微小的水珠,汇入了奔向洛阳覆灭命运的、污浊而绝望的洪流。而在河内这片焦土上,一粒更加坚硬、也更加悲哀的种子,正在疯狂地向下扎根,汲取着最后一点养分,准备迎接永嘉四年,那场注定席卷一切、埋葬一个时代的、最后也是最狂暴的风雪。

刘渊死了,但灭晋的铡刀,刚刚被他的儿子,磨得雪亮,高高抬起。洛阳城里,黄金棺材中的呜咽,已渐渐微弱,终将归于沉寂。

而更远的北方,平阳城中,新即位的匈奴皇帝刘聪,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刀身映出一双野狼般的眼睛,瞳孔深处,燃烧着洛阳城冲天的火光。

——

李恽的百骑消失在通往洛阳的官道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像一道淡黄的伤疤,烙在初春枯黄的大地上。司马合媛在土墙上又站了许久,直到那尘埃也彻底落定,北方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不透光的浑浊。她知道,那百骑此去,是向一口沸腾的油锅投入几星水花,注定无声无息,最好的结局,是带着“河内旗帜曾至”的消息,和一身疲惫劫后余生的冷汗回来。而最坏的……她不愿深想。

转身下墙时,她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冉良伸手欲扶,她却已自己稳住,只是摆了摆手。过度紧绷后的虚脱感,混合着更深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如同冰水漫过四肢百骸。但她不能停,甚至不能有丝毫软弱的迹象。

“召集所有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只是更添了几分金石般的硬度,“郭督将,李恽将军留下的防务,由你与田兰、薄盛即刻重新调配,填补空缺。新汲与各坞堡之间的信使通道,再加双岗,日夜不息。所有斥候,向北、向西的探查距离再延伸三十里。我要知道刘聪大军的每一丝异动,哪怕只是多了一处炊烟。”

“是!”

“冉良,”她转向他,“你带人,将我们所有的存粮,无论粗细,无论藏在何处,再做一次最彻底的清点。不是看账册,是亲眼看过每一袋,亲手掂过每一斛。然后,按最坏的情况——刘聪主力南下,我们被围困三个月——来计算,定出新的配给份额。从明日,不,从今日日落那顿饭开始执行。我,与所有人同例。”

冉良心头一紧。最坏的打算,三个月的配给……这意味着每日的口粮将削减到一个难以维持体力劳动的程度。但他没有质疑,只是沉声应道:“是。”

命令如石投死水,激起一圈圈压抑的涟漪,迅速在新汲和依附的坞堡间扩散开。无人公开抱怨,经历过饥馑、蝗灾、流寇和胡骑窥视的人们,早已学会了在沉默中承受。只是,当傍晚那碗照得见人影、几乎能数清米粒的稀粥被端到手中时,许多人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陶碗,又看看父母灰败的脸色,懂事地不敢哭闹,只小口小口地啜吸着,仿佛那寡淡的汤水是什么琼浆玉液。

司马合媛坐在她那间充当太守府的半塌土屋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喝着自己那份同样的稀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咽下去时,肠胃依旧感到一种空洞的灼烧。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不浪费一粒米,一口汤。冉良端着碗蹲在一旁,同样沉默地进食。他的吃相带着行伍的粗豪,却也透着一种对食物近乎虔诚的珍惜。

“郡主,”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司马合媛抬头,见是那个在汲郡时就跟随着、父母皆死于乱军、被大家轮流照看的小女孩阿禾。她约莫五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此刻却捧着一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粗陶碗,怯生生地递过来。碗里,是比司马合媛那份似乎……稠了那么一丝的粥。

“阿禾吃过了,这个……给太守阿姐。”小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里面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也映出司马合媛骤然僵住的身影。

司马合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那碗粥,看着小女孩沾着泥污却努力举高的小手,看着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麻木,有疲惫,有认命,但此刻,似乎也因这孩子的举动,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放下自己的碗,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而是轻轻将小女孩连同她手里的碗一起拢到身边。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阿禾齐平,然后拿起自己的木勺,从阿禾的碗里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

“阿禾乖,太守阿姐已经吃饱了。”她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这个,是阿禾的。吃了它,快快长大,长大了,才能帮大家做更多事,打跑胡人,对不对?”

阿禾眨眨眼,看看司马合媛,又看看嘴边那勺粥,终究是孩子的天性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张嘴吃了。司马合媛就这样,一勺一勺,将自己碗里本就稀薄的粥,匀了大半到阿禾碗中,又看着她慢慢吃完。最后,她将两个空碗并排放在地上,拉起阿禾的手,对周围或坐或站、默默注视这一幕的人们,朗声道:

“粮食少了,日子难了。胡人可能明天就来,也可能下个月才来。但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一个孩子肯把粥让给别人,只要我们手里的锄头、刀枪还能握得住,这河内,这新汲,就还是我们的家,就还是晋土!”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像钝器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的冰层上,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

“从今日起,我与诸位同饮此粥,同劳此地,同守此城!城在,人在;人亡,城亦不亡!”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火把次第点燃,照亮了一张张沉默而坚毅的脸。没有人欢呼,但一种比欢呼更沉重、也更坚韧的东西,在稀粥的寡淡味道和夜风的寒意中,悄然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