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风雪断龙崖,黑枭现玄蛇
首领咬紧牙关,不答。
石瞻手腕微动,刀锋切入皮肉更深,鲜血汩汩涌出。“说!”
剧烈的疼痛让首领身体一颤,他终于嘶声道:“是……是‘玄蛇’的人……”
“玄蛇?”石瞻眉头一皱,从未听过这个名号,“首领是谁?为何在此截杀我等?”
“我……我不知道首领是谁……我们都是单线联系……只知听命行事……这次是上头传下‘黑枭令’,要我们在风陵口截杀一伙伪装商队的探子,具体缘由……真的不知啊!”首领疼得直抽冷气,话语却说得飞快,生怕石瞻手起刀落。
“黑枭令?”石瞻心中疑云更甚,“你们如何辨认目标?”
“令……令符……是一块黑木牌,刻着枭鸟……还有,目标商队约十人,贩运漆器绸缎,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气度不凡……别的,真的不知道了!”首领哀求道,“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听令行事,混口饭吃!”
石瞻目光扫向其他贼人,见他们脸上也多是茫然和恐惧,不似作伪。这“玄蛇”组织严密,底层喽啰所知有限。
“你们在此接应,除了等风陵口的消息,还有什么任务?”石瞻追问。
“若……若目标未走风陵口,或风陵口失手,便在此处继续设伏拦截……同时,向……向上游‘黑水渡’传递消息……”首领颤声道。
“黑水渡?”石瞻记下了这个名字。
“是……是黄河上游一处隐秘渡口,知道的人很少……‘玄蛇’在那里有个据点……”首领话未说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狠厉之色,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石瞻心中警兆骤生!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眼角余光瞥见侧面一名原本已放下刀的贼人,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小心暗器!”石瞻暴喝,同时手腕猛地下压,环首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首领的咽喉!热血喷溅!
几乎在首领尸体倒下的同时,数点寒星自那名贼人袖中激射而出,直取石瞻面门和胸腹!是袖箭!
石瞻早有防备,身形疾退,同时环首刀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几声,将射向自己的袖箭格飞。但另一名斥候反应稍慢,被一枚袖箭射中肩头,闷哼一声。
“杀!”陈七怒吼,手中短弩连发,瞬间将那名发射袖箭的贼人射成了刺猬。其余斥候也猛扑而上,与剩下的贼人战在一处。
峡谷中顿时刀光剑影,怒吼与惨叫声不绝。贼人虽然凶悍,但失了首领,又遭突袭,很快便被石瞻等人斩杀殆尽。最后一名贼人见势不妙,转身想往洞里跑,被石瞻掷出的环首刀穿透后心,扑倒在地。
战斗迅速结束。雪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又被不断落下的新雪慢慢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石瞻快步走到那名中箭的斥候身边。箭矢深入肩胛,血流不止。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箭上无毒。“忍着点。”他沉声道,握住箭杆,猛地发力拔出!斥候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硬是没吭一声。
陈七已从怀中掏出马媛给的绿色伤药,熟练地洒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将军,都清理了,没有活口。”另一名斥候检查完战场,过来禀报。
石瞻点点头,走到那名发射袖箭的贼人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搜索。很快,从尸体的贴身内衣里,摸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黑木牌。木牌质地坚硬,非金非铁,正面阴刻着一只线条狞厉、展翅欲飞的枭鸟,背面则是一个与先前绢布上相似的、更为复杂的盘蛇图案,蛇眼处镶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疑似宝石的细小颗粒。
“黑枭令……”石瞻摩挲着木牌上冰冷的纹路,眼神幽深。这果然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如此严密的组织,专门的令符,精准的截杀指令……目标明确指向自己这支伪装队伍。是谁?石虎?不像,石虎要动手,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手段。桃豹?他虽有动机,但似乎没能力也没必要动用如此隐秘的力量。南岸的祖逖?更不可能。
“玄蛇”……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是江湖帮会?是某一方诸侯蓄养的死士?还是……其他什么见不得光的势力?
他将黑木牌收起,又走到那首领的尸体旁搜索。除了些散碎银钱和一把质地不错的弯刀,并无他物。但在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石瞻摸出了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纸,上面用细笔勾勒着简易的黄河沿岸地形图,从风陵口到黑水渡,甚至更下游的新汲坞、蓬陂坞大致方位都有标注。在地图上几个点,包括他们现在所在的断龙崖、上游的黑水渡,以及新汲坞东南方向约五十里处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都画着小小的、与黑枭令背面相似的盘蛇标记。
而在新汲坞的位置,除了盘蛇标记,旁边还写着一个极小的字——“巢”。
石瞻的目光在那个“巢”字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巢穴?目标?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陈七包扎好伤员,警惕地环顾四周,“血腥味太重,可能会引来野兽,也可能惊动上游黑水渡的贼人。”
石瞻点点头,将羊皮地图仔细收好。“清理痕迹,把尸体和兵刃都扔进黄河。我们立刻离开,按原计划,寻找合适地点渡河。”
“那黑水渡……”
“暂时不去。”石瞻沉声道,“对方已有警觉,再去恐是自投罗网。我们先过河,查明南岸情况,再做计较。”他看了一眼那名受伤的斥候,“能坚持吗?”
那斥候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用力点头:“能!将军放心,一点皮肉伤,不妨事!”
“好。”石瞻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将贼人的尸体和兵刃拖到河边,费力地凿开冰层,推入汹涌的黄河水中。又用积雪大致掩盖了地上的血污和打斗痕迹。虽然不可能完全清理干净,但至少能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九人不再停留,循着来路,快速向藏马的岩穴撤去。峡谷中寒风依旧,水流轰鸣,很快便将方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痕迹,吞噬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很快被吹散的血腥气。
石瞻走在队伍中间,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涛翻涌。“玄蛇”、“黑枭令”、羊皮地图、那个意味深长的“巢”字……如同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头。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探查南岸、引导祖逖的险途,如今却莫名卷入了一个神秘而危险的组织针对自己的截杀。是新汲坞内部出了问题?还是他们的伪装从一开始就已被识破?南岸之行,还未真正开始,便已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阴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蟠螭玉环碎片,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冷静。无论如何,河必须过。南岸的情况,祖逖的动向,关乎新汲坞下一步的生死存亡。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只是,在闯之前,他需要知道,这条“玄蛇”,究竟是谁放出来的,它的毒牙,又对准了谁的咽喉。
就在石瞻一行人离开断龙崖约两个时辰后,一队约三十余骑、全部身着黑色劲装、外罩白色伪装披风的人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鹰嘴岩附近。他们行动迅捷无声,对峡谷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很快便发现了战斗残留的痕迹——未被完全掩盖的血迹、凌乱的足印、以及冰面上新凿开的窟窿。
为首一人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已冻成黑红色的雪末,放在鼻端闻了闻,又仔细查看了足印的方向和冰窟窿边缘的痕迹。他站起身,身形挺拔,脸上戴着一副冰冷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猎物很警觉,手段也干净利落。”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而平直,“黑鸦和他的人,全折了。”
“首领,看痕迹,对方人数不多,但皆是精锐。往藏马处去了,应是循原路返回,或另寻他处渡河。”一名手下低声禀报。
青铜面具人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波涛汹涌的黄河对岸,那一片被暮色和雪雾笼罩的、模糊不清的南岸土地。
“渡河……”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传信给‘巢’,猎物脱钩,疑似南窜。启动‘乙字’预案,清理沿途痕迹,重点监控南岸可能的登陆点,特别是……野王、平皋、温县一带。”
“是!”手下领命,迅速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将写好的纸条塞入,绑在一只通体漆黑的健壮鸽子腿上。黑鸽扑棱棱飞起,在峡谷上空盘旋半圈,随即振翅向东,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青铜面具人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黄河浊浪,一动不动。寒风卷起他白色的披风,猎猎作响。许久,他才缓缓转身,对身后肃立的黑衣手下道:
“我们也走。去黑水渡。那里,或许还有线索。”
三十余骑黑衣白披风的人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断龙崖嶙峋的阴影和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峡谷重归寂静,只有黄河永恒的咆哮,和不期而至的、越来越密集的雪花,纷纷扬扬,将一切痕迹温柔而残酷地覆盖。
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浸染了整片天空。对岸南边的土地,彻底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再也看不清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