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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末世之乞活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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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十二章 斗米新禾

第四十二章 斗米新禾

碎玉贴身,冰冷却坚韧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冉良,来路已不可追。司马合媛将那四截碎玉仔细用新布包好,系上丝绦,递还给他时,只说了一句:“碎了也好,碎碎平安。带着它,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日子在汲郡以一种迥异于军中、也迥异于逃亡的节奏铺开。没有震天的战鼓,却有锄头叩击冻土的闷响;没有血腥的厮杀,却有因一垄地、一瓢水而起的激烈争吵。司马合媛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动,不知疲倦。白日,她巡视田垄水渠,调解纠纷,查看城墙修复的进度,纤细的身影裹在过于宽大的粗布衣衫里,穿行在尘土与泥泞中。夜里,油灯下,她与李恽、田兰、张武等人议事,核对户籍田册,计算存粮消耗,规划春耕夏种。她的案头,渐渐堆满了粗糙的麻纸,上面是她日渐熟练的簪花小楷,记下的却是最务实乃至琐碎的内容:某保某户添丁,需增口粮;某处水渠需加固,需派工几何;与赵家庄的借粮契约到期,如何筹措第一批偿还……

冉良成了她最沉默的影子。他不参与那些复杂的筹算,他的职责清晰明确:护卫她的安全,执行她的命令。他带着那十名并州老兵出身的悍卒,组成郡主的亲卫队,白日巡视,夜间值守。他学会了从纷杂的声音中分辨出危险,从人群微妙的表情里察觉异样。他亲手处置过两个试图偷盗粮仓的归顺兵卒,也驱赶过几波在城外徘徊、意图不轨的小股流寇。刀锋染血的次数少了,但他眉宇间的沉静与果决,却一日深过一日。臂上“乞活汉冢”的疤痕,在汲郡相对安稳的劳作生活中,似乎淡了些,却又仿佛刻得更深,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身份与誓言。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止息。

田埂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的冰雪,新播的粟种在土里沉默。存粮一日少过一日,尽管司马合媛已将每日口粮减了又减,尽管捕鱼队和采野菜的妇孺日日不辍,但近两千张嘴的消耗,像无形的巨兽,啃噬着本就不厚的家底。焦虑如同早春的湿寒,无声地浸透每个人的骨头缝。

矛盾最先在归顺军与原城民之间再次爆发,这次是为了耕牛。

汲郡残存的耕牛不过二十余头,皆是珍宝。按司马合媛所定章程,耕牛由官府统一调配,按保甲轮流使用。这日,轮到城西第三保用牛,这保多是原城民。而邻近的第四保,则以归顺军家眷为主,他们开垦的荒地多,土质硬,急需耕牛深翻。第四保的保长,正是当初与王家争水的王老汉的儿子,王铁柱。

王铁柱带着几个人,拦住了赶牛去第三保田里的老汉。

“陈老爹,商量个事。”王铁柱陪着笑,手里却紧紧攥着赶牛的鞭子,“咱保那一片地,实在板得厉害,人拉犁半天翻不了一分。您老的田土质松,晚两天耕也不碍事。这牛,先借我们用一天,就一天!完了我们出两个人,帮您老拉犁!”

陈老爹是第三保的耆老,儿子去年死在守城时,对这伙“降匪”本就心存芥蒂,闻言脸一沉:“章程是郡主定的,轮流使用!轮到我们就是我们的!你们的地硬?那是你们分的地不好!当初抓阄可没人逼你们!让开!”

“陈老爹,话不能这么说……”

“说什么说!让开!再不让开,我告到郡主那儿去!”陈老爹扬起牛鞭。

王铁柱身后的几个归顺军家眷汉子不干了,围了上来:“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没有我们当初下山,你们现在还在喝西北风呢!”

“就是!牛是官府的牛,是汲郡的牛!凭什么你们先用?”

推搡间,不知谁先动了手。陈老爹被推倒在地,牛受了惊,哞叫着乱窜。等冉良带人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锄头、扁担横飞,叫骂与哀嚎混作一团,那头珍贵的耕牛挣脱了缰绳,在田垄间狂奔,踏坏了一片刚冒出嫩芽的菜畦。

“住手!”冉良厉喝,带着亲卫冲入人群,强行将两边分开。双方各有数人挂彩,陈老爹额头破了,血流满面,王铁柱也鼻青脸肿。

事情很快闹到司马合媛面前。她刚从城东查看新修的引水渠回来,鞋袜上沾满泥浆,脸上带着疲惫。听完双方陈述,她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在陈老爹的鲜血和王铁柱的倔强之间移动。

“耕牛踏坏的菜地,损失几何?”她先问田兰。

田兰早已查过:“约摸损失了三十余斤菜苗,折粟……五升左右。”

“参与斗殴者,共多少人?”

“两边加起来,二十三人。”

司马合媛点点头,看向陈老爹和王铁柱:“陈老爹,你额头之伤,可需医治?”

陈老爹捂着头,愤愤道:“死不了!郡主,您可得给小人做主!这帮人……这帮人,无法无天!”

“王铁柱,”司马合媛转向另一边,“你说你们的地板结,非用牛不可。可曾向农事官或保长反映?”

王铁柱低头:“反映过……可排期已定,农事官说……说让我们等等。”

“所以,你们就动手抢?”司马合媛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

“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眼看节气不等人!”王铁柱急了。

司马合媛站起身,走到堂下。春日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着她瘦削的肩背和沾满尘土的下摆。

“耕牛,踏坏菜地,损失粟五升。斗殴,伤二十三人,误工至少三日。”她缓缓道,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而这所有的事,起因是你们都觉得,自己该先用那头牛,都觉得自己有理,都觉得对方亏欠了自己。”

她走回案后,坐下,提笔蘸墨。

“判决如下:第一,踏坏菜地,损失由今日所有参与斗殴者,不分彼此,共同承担。每人罚扣三日口粮,凑足五升粟,赔偿菜地主家。”

“第二,参与斗殴者,无论伤重伤轻,罚徭役十日,去修补东南那段最险的城墙。受伤者,伤愈后执行。”

“第三,王铁柱,陈老爹,身为保长、耆老,不能约束保内子弟,反起争执,各罚徭役十五日。保长、耆老之职,暂革。”

“第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从今日起,耕牛调配,增加一条:凡土质确实过硬、人力难为之地,经农事官与耆老会共同勘验属实,可申请优先用牛,但需以工相抵——申请者需额外承担一段公共沟渠或道路的修缮。具体章程,三日后张榜公布。”

判决既出,堂下一片死寂。陈老爹和王铁柱都愣住了,这处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

“郡主!”王铁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我们……我们也要赔?也要服徭役?”

“牛是你们惊的,架是你们打的。”司马合媛平静地看着他,“在汲郡,无论是原城民,还是新归附,皆是我治下之民。犯了错,就要受罚。没有谁比谁更应该,也没有谁比谁更不应该。”

她放下笔,声音里透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定:“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委屈,都有不平。觉得老天不公,世道不公,甚至觉得我……处事不公。但请你们想想,我们聚在这里,修这道墙,垦这片地,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分出个你我高下,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她声音微微提高,“今天你们可以为一头牛打破头,明天就可以为一瓢水、一寸地,再次拿起锄头,棍棒,甚至刀枪!等到那时,不用胡人打来,我们自己就把这汲郡毁了!把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活路,亲手掐断!”

她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新绿的田野。

“耕牛的事,我会设法解决。我已派人去邻近郡县,看看能否用我们捕的鱼、采的草药,换购几头牛犊,或租借些畜力。但在这之前,”她转身,目光如冰如铁,“谁再敢因这类事私斗,挑起内讧——无论他是谁,从前是兵是民,是官是匪——我司马合媛在此立誓,必以军法严惩,绝不容情!”

堂下众人,无论是挨罚的,还是旁听的,都低下了头。陈老爹老泪纵横,不知是疼是悔。王铁柱拳头攥了又松,最终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服判!”

风波暂时压下,但司马合媛知道,根源未除。人心里的疙瘩,比板结的土地更难犁开。而更迫在眉睫的,是粮食。

派去换购耕牛的人空手而归,周边郡县同样粮荒,牲畜有价无市。与赵家庄约定的第一批还粮日期日渐临近,库中存粮却已见底。司马合媛不得不再次削减口粮配额,连她和李恽、冉良等人的份额也一减再减。每日的粥越来越稀,菜团子里野菜的比例越来越高。怨气在沉默中滋长,人们的眼神重新变得游移而警惕。

屋漏偏逢连夜雨。四月初,一直还算“安分”的赵家庄,派来了管家。

管家姓钱,精瘦干练,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他呈上借据,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家主体谅郡主治下艰难,本不敢催促。然庄中亦数百口人,去岁存粮消耗甚巨,今春青黄不接,实是难以为继。故遣小人前来,请问郡主,这首批两百石粮,何时可以交付?家主说了,若郡主一时不便,也可用他物相抵——比如,城西那一片新垦的熟田,或者……汲郡的盐铁之利,分润些许亦可商榷。”

司马合媛看着借据,指尖发凉。赵俨这是趁火打劫,不仅要粮,更觊觎汲郡刚刚恢复的一点元气——田地和可能的财源。

“请回复赵公,”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约定之期未至,我汲郡必竭力筹措。然天时不顺,春耕艰难,可否容我宽限一月?到时本息一并奉上。”

钱管家笑容不变:“郡主,非是小人不通情理。只是家主有言,汲郡新定,诸事不易,恐郡主贵人多忘事。不若……先交割一部分,以示诚意?哪怕五十石、一百石也好,小人回去也有个交代。”

这是在逼她表态,也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容我三日,三日后,必给赵公一个答复。”司马合媛端起了茶盏。

送走钱管家,司马合媛在堂中枯坐良久。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孤单而沉重。

“郡主,”冉良无声地走进来,将一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薄粥放在她手边,“趁热喝点。”

司马合媛没动,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冉良,你说,赵俨是只想拿回他的粮,还是……想要更多?”

冉良沉默了一下:“他要的,恐怕从来不止是粮。”

“是啊。”司马合媛苦笑,“乱世之中,有粮有兵,才能立足。他看准了我们虚弱,想一步步吞掉汲郡。今日是粮,明日是田,后日……”她没有说下去。

“我们……打不过他吗?”冉良忽然问,手按上了刀柄。赵家庄虽坚固,但庄丁不过数百,并非正规军队。若集中兵力……

司马合媛摇摇头:“不能打。一打,便是内乱,便是给了其他虎视眈眈者口实。况且,我们粮草不济,军心未固,即便能打下赵家庄,也必是惨胜,元气大伤。届时,无论是流寇,还是其他势力,都能轻易将我们抹去。”

她端起那碗冰冷的粥,慢慢喝了一口,混着野菜粗糙纤维的稀粥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滋味。

“得另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