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新汲
第二日,就在汲郡上下为春耕拼尽全力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伴随着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打破了僵局。
来的是陈安。
疤脸老卒带着十余骑,护送着几辆大车,直接进了城。他比离开时更瘦,脸上新添了伤痕,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大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是什么。
“陈叔!”司马合媛闻讯迎出,又惊又喜。
陈安滚鞍下马,抱拳行礼,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郡主,别来无恙。苟大将军有令,命末将前来,一是送达一批军械补给,二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有要事相商。”
军械补给?司马合媛心中一动,引陈安入内。卸下油布,车上竟是三十副保养尚可的皮甲,五十柄环首刀,二十张弓,若干箭矢,以及——最令人惊喜的——五头健壮的骡子!
“这……”李恽也惊呆了。这些装备对现在的汲郡而言,堪称雪中送炭。
“大将军说,郡主在汲郡不易,这些是前期许诺的支持。”陈安道,随即压低声音,“郡主,借一步说话。”
屏退左右,只留冉良在侧护卫,陈安才沉声道:“郡主,大将军已击破石勒数次,然其狡诈,遁入太行,一时难以尽剿。朝廷……唉,洛阳如今自顾不暇,东海王越与苟大将军……多有龃龉。北地局势,恐有剧变。”
司马合媛心往下沉:“陈叔的意思是?”
“大将军让我转告郡主,汲郡之地,暂可安身,但不可久恃。他无法久留河北,恐有南顾之日。届时,河北诸郡,必成孤岛。”陈安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大将军问,郡主可愿随军南下?他可保郡主平安,乃至……在江东谋一立足之地。”
南下?去江东?司马合媛愣住了。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选项。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是围绕着汲郡这片土地,这些追随她的人。
“那……汲郡这些百姓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陈安沉默片刻:“郡主,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大将军兵力亦有穷时,无法顾及所有人。他言,若郡主执意留下,这些军械骡马,便算是全了与东燕王最后的情分,也是助郡主……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四个字,冰冷而残酷。
“大将军……何时南下?”司马合媛问。
“尚未有定论,但不会太久。多则一载,少则半载。”陈安道,“郡主,早作决断。”
陈安当夜便带人离去,留下五头骡子、军械,和一个沉重无比的选择。
司马合媛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整夜没有出来。冉良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寂然无声,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第二天清晨,司马合媛推门而出。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仍有倦色,眼神却清明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召集了所有人——李恽、田兰、薄盛、张武,各保保长,耆老会的老人,熬硝的工匠头目,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普通百姓代表。
站在城隍庙前残破的台阶上,面对着下面黑压压、面带菜色却目光灼灼的人群,司马合媛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晨雾:
“诸位乡亲父老!”
人群安静下来。
“昨夜,我得到一个消息。朝廷大军,或许不久将要南下。”
嗡的一声,人群骚动起来,不安迅速蔓延。南下?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再次被抛弃!
司马合媛抬手,压下喧哗。
“我也得到一个选择:随军南下,去江东,或许能得安稳。”
她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苍老的、稚嫩的、充满希望又深藏恐惧的脸。
“但我,拒绝了。”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恽、田兰。
“我司马合媛,从晋阳逃到邺城,从邺城逃到黄河边,又从乐陵逃到汲郡。我逃够了!”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越,“我的父王,我的兄长,死在邺城,没有逃!田禋将军,还有无数并州、冀州的汉子,死在汾水边、死在邺城墙下,他们也没有逃!他们用命告诉我们,有些地方,不能逃!有些人,不能丢下!”
她走下台阶,走入人群。人们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看看这里!”她指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又指向城外新绿的田野,“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一砖一瓦修起来的墙,是我们一锄一犁开出来的地!是我们用汗水、用血泪,甚至用命,从胡人手里、从荒草手里、从绝望手里,一点点抢回来的活路!”
她走到一个正在熬硝的土灶旁,摸了摸尚且温热的灶壁:“这是我们想出来的法子,是我们熬出来、可能换来粮食的硝!”
她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颊:“这是在我们汲郡土地上出生的孩子!他们的爹娘,可能来自并州,来自河内,来自冀州,但现在,他们都是汲郡人!”
她重新走回台阶,转身,面对所有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并未模糊她眼中的决绝:
“我司马合媛,是司马家的女儿,是东燕王的血脉!我的先祖,随宣皇帝、文帝、武帝,筚路蓝缕,开创基业,为的是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过!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是我的父兄无能,是朝廷有愧于天下!”
她擦去眼泪,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在清晨的汲郡上空回荡:
“但至少在这里,在汲郡!只要我司马合媛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抛弃任何一个人!绝不放弃这片我们用命换来的土地!”
“朝廷可以南下,大军可以开拔!但我们,不走了!”
“从今天起,汲郡,就是我们最后的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我们要一起,把这道墙修得更牢!把这片地种得更肥!把我们的孩子养大!让胡人看看,让天下人看看——”
她抽出腰间那把崩了刃的环首短刀——那是冉良的刀,她不知何时拿在了手中——高高举起,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凛冽寒光:
“汉家的人,还没死绝!汉家的地,丢不了!”
“乞活——!”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嘶吼出这两个字。
“乞活!”
“乞活!!”
“乞活!!!”
吼声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如同山崩海啸,席卷了整个汲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红着眼睛,挥舞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呐喊着。泪水混合着尘土,在每一张激动的脸上流淌。那不再是绝望中的哀鸣,而是扎根于土地、决意生死与共的咆哮!
李恽、田兰、薄盛、张武……所有这些曾经各有心思、各有计较的将领、头目,此刻也都热泪盈眶,抱拳躬身,向着台阶上那个单薄却如同山岳般的身影。
冉良站在人群最前方,仰头望着司马合媛。阳光为她勾勒出一道模糊而耀眼的光边。他摸向怀中,那包着碎玉的布包紧贴胸口。玉碎了,人还在。路断了,就走出一条新的。
他缓缓拔出自己的新刀——那是陈安送来的装备之一,刀身雪亮——高高举起,用尽平生力气,发出怒吼:
“乞活——汉冢——!”
吼声融入震天的声浪中。臂上的疤痕,在这一刻,灼热滚烫。
司马合媛放下刀,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比求生更炽烈的火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汲郡不再是苟延残喘的暂居地,而是一场注定艰难、却必须进行到底的战争的前沿。
不是为了收复故土,不是为了光复晋室那些遥远的荣耀。
只是为了,让这群被时代抛弃、却自己抓住彼此的人,能像人一样,有尊严地、牢牢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活下去。
汲郡的泥土下,某种坚韧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而远处,新的风云,正在更广阔的天际,汹涌汇聚。南下的暗流,北方的胡尘,朝堂的倾轧,地方豪强的野心……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终将席卷而来。
但至少在此刻,汲郡的城头上,那面简陋的、绣着“司马”和“乞活”字样的旗帜,在寒风中,艰难而固执地,舒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