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平静的一天
难怪是叛逃的堕落天使,原来是被逼迫的。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魇是怎么被说服的?
“她还活着?”明质问。
魇摇摇头:“肯定死了,我亲手杀的,我哪能不知道?“尽管我本来不打算杀的。他咽下了呼之欲出的后半句话。
明皱眉:“太奇怪了,为什么呢?”她忽地惊呼,“会不会是那个人的杰作?吸血鬼一族的秘术千奇百怪,说不定真有起死回生那种奇术!”
“或许吧。”魇不置可否。
明不满:“你走神了,魇。还在为她悲伤吗?那是她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再怎么悲痛她都还是她,她都还是那个你讨厌的人,你再怎么惋惜都改变不了。而且,我说过的,你知道的那个她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才是真正的她才对。所以你也别再想了,珍惜眼前人,明白吗?想开点,我还在这呢。”
魇本来在平静地听着她的讲述,却在听到“珍惜眼前人”时却突然就发火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又骂上她了?你到底怎么了,这么神经质,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明了!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的?说!”
明有些被他吓到了,支唔了半天,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永远地消失了,你会想我吗,魇。”
魇一下就愣住了,再也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四千多年,将近五千年的陪伴,他自然明白,“堕落天使”这个讽刺的名称会一直伴随着她,从天堂到地狱,从未改变过。“堕落天使”是耻辱,亦是枷索,是钉在她身上永生永世的十字架。他比谁都明白,她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解脱二字罢了。
而另一边的众人并没有这种烦恼。
“斯环——我来看望你啦!”瑞尼没心没肺的声音在病房里余音绕梁。
斯环放下侦探小说,翻了个白眼:“让魇知道你在疯人院里直呼他人名字而不是数字的话,你就等死吧。”
“我冤枉啊。”瑞尼无辜道。
在他装无辜摊手的时候,斯环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大袋子花花绿绿的塑料盒。像瑞尼这样的大少爷并不懂什么叫“适合”,用一个普通的塑料袋装起了一堆饭盒,令人担忧它下一秒会不会就被撑破。
斯环尽管身上仍是剧痛,尽管不太想和这些知道了他过去的朋友说话,也还是硬撑起来问他:“你就不怕你送来的饭撤了或者浪费了?我近期都疼得吃不下东西,都是打葡萄糖的。”他扬了扬手上的滞留针,“嘶……扯到枪伤了……你那主治医师不是生怕你出去杀几个人吗?怎么把你放出来了?”
“是魇把我保释了喔!我和你说……他这个梦魇人超好的,还让我来给你带饭,避过了那群八卦的护工呢……”瑞尼不知道是不是和寒冬待久了,也染上了碎碎念起来就不停的毛病,“你们是不是问我在ICU为什么可以直呼你的名字了?很简单,生日编号制度被废除了呗……”
“那挺好的啊。”斯环打断了他的碎碎念,“我也可以直接喊你瑞尼了?”
“对啊。”瑞尼也不介意他打断自己说话,“你到底吃不吃……”
“吃不下。这几天恢复得快是多亏托莉,她现在不在,我疼得没心情吃,你满意了吧?”斯环拒绝他的速度简直可以和光传播的速度一较高下。
“说实话,你认识托莉后有事找你都要先问一句‘你是谁’,怪别扭的……听说那些人格分裂的主人格到最后都会消失或休眠,你会不会有一天就再也回不来了?”瑞尼突然提起一件事,“你别这样了啊……不然谁给我写文案骂主治医生……”
“我是学艺术的又不是学文科的,这事你应该去找枪手,而不是找我哭坟。我自己的主治医生也挺欠骂的。”斯环额角冒出几条青筋,他没好气道。
糖霜带着一身糖味闪了进来:“斯……咦,瑞尼你也在啊?我说喔……我换了医生!新医生人超好,她请我吃糖……她还是熟人喔!”
“是明吧。”斯环翻了个白眼,“你小心点她,她不是什么好人。你难道忘了我刚中枪都会他们闹得多大了?”
糖霜不服气地撇撇嘴:“还是魇把你送过来处理枪伤的呢,你这没良心的难道还要过河拆桥啊?”
“魇?他送我过来不也有他的目的吗?”斯环嘲讽一笑,“倒是你们很奇怪,不觉得我很可怕吗?我可是连父母都能下得去手的疯子。”
“别傻了,斯环。我们里有谁是无辜的呢,都在疯人院了你还要什么‘害怕’?为什么要怕?”瑞尼大大咧咧地伸手,好像想拍斯环的肩膀。他手伸到一半又突然想起来斯环身上有伤,尴尬一笑,把手收了回来。
斯环无语凝噎:“所以说,你们压根没怕过我?是觉得自己干的事比我干得更骇人吗?”
“得了吧,他一个少女杀手会怕你杀了三个人的光辉战绩吗?”糖霜毫不留情地指出,“而且他是真有病,精神病会怕枪?”
“疯人院不管枪。”瑞尼道,“危险品可是随便带的。”
“1225的室友们——探视时间快到了!”有护士提醒道。
“稀奇,原来疯人院里还有护士。”糖霜被吸引了注意力,“我一直以为只有主治医生呢。”
“护士?一群比寒冬还爱听八卦的编外人员而已,我也不知道她们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就这样,很快瑞尼和糖霜都因探视时间过了而被赶走了。斯环松了口气,躺了回去,任凭思绪纷飞。
他自知没什么话好说了——等他们被明魇骗了,就会知道他们现在的信任是多么莫名其妙多么要命了。他也不至于闲到去劝说“失足”的朋友,因为对他来说甚至是托莉可能都比瑞尼他们重要。毕竟只是朋友和室友,没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真要说有什么情感的话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托莉话里话外都体现出她其实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所以横竖也是个长辈——尽管子爵家亲戚都不是什么好的。现任城主在位已有四千年。
斯环对那些亲戚印象最深的时候就是每年过年的大团圆。重乐之城的人虽然不是人均艺术家,但是因为自现任城主继位以来的这四千年是科技瘫痪,艺术高度发达的四千年,所以人们的艺术审美水平很高。子爵家族的人就是典型代表:他们虽然不是人均艺术家,却是人均评论家。
他们每逢佳节便会聚集在主宅,对斯环的画无趣地评头论足:这里构图不在黄金分割线上,那里色彩的混合显得脏;这里的树画走形了,那里的眼睛没画对……诸如此类的繁杂评论,烦不胜烦。而他的父母便会拖着他,逼迫幼龄的斯环去听他们的挑剔——尽管是大过年,尽管他还是一个疑似心理疾病的小孩。好像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了那时的无助了一样,乍然见到一个对他真心好——起码目前看起来是——的长辈,那些曾经受过的伤害就好像一笔勾销了一样,成为极为遥远的事件,连回忆都显得困难了起来。
而瑞尼对他来说则是极普通的素昧平生的室友。在以前从来不认识,只是因为见面时吵过一架而不打不相识。那之后就一直是不远不近的朋友,“越院”的伙伴——他们做搭档的理由说来其实挺让斯环惭愧的。因为从小被困于画室,从照片与小说中认识的外面的世界,其实他的体能奇差,是典型的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喘气否则就面临着因供氧不足而晕倒的困境的体质。而这个体质一直伴随着他的人生存在着,一直没被改善。瑞尼则正好相反:他是从小练武的,嘴笨但能跑。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他们俩,那一定是:一个打不过,一个吵不过。之所以他们“越院”的组合一直都很牢固,只是因为擅长的东西正好互补而已——人生真的就是这么奇妙。
斯环再次拿起小说。这本小说是他从自己那个糟糕的主治医生那里“借”过来的。幸亏他为了给斯迪挡枪受了伤,不用去见那烦人的医生了。想起这个人时他的心里其实是很烦躁的,因为他总绕不开:
“1225,你是有一点后台的,对吧?你和你背后的人说一说,给我点福利呗!”
“反正你在疯人院里有后台也是浪费,不如给我找点关系呗?我想成为恶魔。”
“听说地狱的薪资待遇比疯人院好多了,你给我找一下渠道吧?”
真令人恶心。斯环默默想道,他就不应该回想这本书的主人公做的那些事,一下连这本书都看不下去了——还是睡觉吧,睡着了就不用管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