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独立团立,抗战新程
天刚亮,牛大胆蹲在柴堆边上,把那半截铁管又往里推了推,顺手抓了把干草盖住。他直起腰,拍了拍手,看见李二柱扛着把铁锹从西沟方向回来,裤腿上沾着泥。
“雷坑挖好了?”牛大胆问。
“挖了三个,”李二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刘三说那几处土松,鬼子的马踩上去准陷。”
牛大胆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村口走。路过铁匠铺时,听见里头“当当”响,老周正抡锤打一块铁片,火星子乱蹦。他隔着门框喊了声:“周叔,今儿还打家伙?”
“打!”老周头也不抬,“昨儿你说要的铁蒺藜,再有两炉就能凑够一筐。”
牛大胆咧嘴一笑,脚步轻快起来。他拐过土坡,看见张大爷坐在槐树底下,还是那个小茶摊,还是几个粗瓷碗,可今天壶里倒的水是热的,碗底还浮着两片新茶叶。
张大爷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祠堂的方向。
牛大胆会意,快步走过去。祠堂门敞着,里头已经站了十来个人。赵德胜站在原先供桌的位置,手里捏着块红布,李二柱和胡四喜一左一右站着,陈文蹲在地上画什么,刘三靠墙抱着弓,老周一身煤灰,手里的锤子都没放下。
“人都到齐了?”赵德胜环视一圈。
没人出声,但都点了点头。
赵德胜把红布往桌上一铺:“咱们从南苑逃出来,从鬼子眼皮底下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命攥在自己手里。可光有命不行,还得有名。”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不能再叫‘协力队’了。咱们得有个旗号——从今天起,咱们叫‘华北独立团’!”
“独立团?”老周嘀咕一句,“听着跟正规军似的。”
“本来就是正规军。”赵德胜咧嘴一笑,“我爷爷那辈人打过北洋,我爹要是活着,也该是抗敌的兵。咱们不靠谁封,不等谁批,自己立的名,自己扛的旗,就是正的!”
刘三挠了挠脸上的疤:“那……有旗吗?”
赵德胜没答,从怀里掏出那本识字课本,轻轻放在红布上。课本翻开,那行“人人都能上学”清清楚楚。
“小月写的字,咱们得让她跟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她没走完的路,咱们替她走。这本子,就是咱们的魂。”
陈文默默站起身,拿起剪刀和针线,把课本内页小心裁下来,对折,夹进红布中间。他一针一线缝得极慢,像是在缝一块碑。
其他人全站着,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针线穿过的“当当”声和老周打铁的节奏混在一块,一下一下,像心跳。
等最后一针收线,赵德胜把旗卷起来,递给陈文:“字你来写,要大,要歪,要让鬼子远远看着就心慌。”
陈文接过,蘸了锅底灰,提笔在旗面上写下五个大字——“华北独立团”。
字是歪的,笔画粗得像树根,可一股劲儿在里头,谁看了都懂。
赵德胜把旗杆插进供桌前的砖缝,旗子哗啦一下展开,红布在风里鼓着,课本的纸角从边缝里微微露出一角。
“从今往后,咱们不是为了躲鬼子活着,”赵德胜站上供桌,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堂堂正正地活。”
他指着墙上那张手绘地图:“东沟、西坡、北林子,咱们守的是村,想的是天下。谁要是还觉得咱们只是护自家院子,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赵德胜继续说:“咱们立三条规矩:一,不扰民。谁要是偷老乡一粒米,抢一床被,立马踢出队伍。二,不降敌。宁死不跪,宁炸不俘。三,不弃弱。伤了,背着;病了,抬着;死了,埋了,名字刻在石上。”
老周突然往前一步:“我加一条——谁要是通鬼子,不用审,当场毙。”
赵德胜看着他,点头:“行,这条也记上。”
李二柱从腰里解下那个手榴弹,往桌上一放:“投票箱还是它。”
众人笑了,笑得有点涩,但都笑了。
赵德胜抬手,把旗杆往地上一顿:“今天,华北独立团正式成立。从这一刻起,咱们不是散兵,不是流民,是打鬼子的队伍。谁愿意入团,站到旗下来。”
一个接一个,人往前走。
老周第一个站过去,手里还攥着铁锤。
刘三跟着上去,弓背在身后。
陈文捧着那支断笔,站得笔直。
胡四喜迟疑了一瞬,也走了过去。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旗杆上,指尖微微发抖。
牛大胆最后一个挪过去。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才小声说:“我……我也算一个。”
赵德胜看着他们,一个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举起右手:“跟着旗,不退后。抗战到底,誓死不降!”
所有人举起手,声音从低到高,最后吼成一片:“抗战到底,誓死不降!”
声音冲出祠堂,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张大爷坐在茶摊边,听见了,没抬头,只是往一个空碗里又倒了半杯热水。
仪式完,人没散。
赵德胜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是胡四喜前两天给的名单,又加上他们这几天摸排的,总共二十三个名字。
“咱们人少,但心齐。”他说,“下一步,分组。老周带人打铁,造雷、做蒺藜、修枪;刘三带人巡山,设暗哨、探路线;陈文管记名、教字、写信;李二柱和牛大胆轮岗带班,胡四喜负责消息往来,我和张大爷统筹。”
“那我呢?”一个年轻后生举手。
“你明天起跟着陈文学写字,认了字,再拿枪。”
“可我……我想打鬼子!”
“认字也是打鬼子。”赵德胜看着他,“小月死前还在背‘人’‘口’‘平’,她说这三个字拼起来,就是将来。”
后生咬了咬嘴唇,低头不吭声了。
老周突然问:“咱们这旗,能撑多久?”
赵德胜没直接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炭条,在墙上画了个圈:“咱们像这圈,一开始小,可只要不破,风越大,转得越快。等转成了旋风,鬼子就得被卷进去。”
陈文盯着那圈看了会儿,忽然说:“我爹说过,火种不怕小,就怕没人添柴。”
“对。”赵德胜点头,“咱们每个人,都是柴。”
太阳偏西时,旗子被取下来,仔细卷好,交给陈文保管。赵德胜说:“旗不能总挂,得藏。可咱们心里得有旗。”
散了会,人陆续往外走。
牛大胆走到门口,被赵德胜叫住。
“明晚你带班?”赵德胜问。
“嗯。”
“别光盯着东沟,西坡那片林子也得看。鬼子上次从那儿绕过来了。”
“我……我知道。”牛大胆攥了攥衣角,“德胜哥,我以前怕,真怕。可现在,我得对得起这旗。”
赵德胜拍了他肩膀一下:“你早对得起。”
牛大胆咧嘴笑了,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我娘留了块红布,说……说要是哪天我敢拿枪了,就缝个兜,贴身带着。”
“缝了没?”
“缝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兜,红布边角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我准备把排班表放里头。”
赵德胜看着那朵花,没笑,只是点头:“挺好,带着。”
夜里,赵德胜独自回到窑洞,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他打开,焦黑的照片在月光下看不清脸,但那行小字清楚得很——“人死,名灭,志不灭”。
他轻轻合上,塞进贴身衣袋。
窗外,风刮过屋顶,吹得干草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陈文在祠堂外墙上钉了块木板,上面用黑字写着:“华北独立团,第一日。”
底下贴了张新画的排班表。
牛大胆路过时,踮脚看了眼,自己排在今晚西坡二更。
他没走,站在那儿,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兜,打开,把排班表叠好放进去,再塞进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