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血色黎明,决心更坚
雨停了,天边刚透出点灰白。赵德胜把那块磨了一夜的碎砖往地上一搁,膝盖一弯,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只朝李二柱和牛大胆抬了下手,掌心朝前,意思是:走。
李二柱立刻睁眼,翻身坐起,手摸到剪线钳就往腰里塞。牛大胆还闭着眼,身子一抖,差点叫出声。李二柱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
“回窑。”赵德胜低声说。
两人没问,也没动。赵德胜已经迈步了,脚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一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李二柱扶了牛大胆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跟上。牛大胆走路还有点晃,脚底打滑,但没再摔。他低头看着地,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赵德胜走在前头,手一直按在胸口。怀表还在,识字课本也在。他没再摸,也知道那上面的字已经被血糊住了,可那句话他记得。
“德胜哥说的新中国,人人都能上学。”
他咬了下牙,继续走。
回程比来时慢。他们得绕开北沟那片草堆,怕鬼子天亮后去查焦味。赵德胜带着人贴着山根走,踩的全是碎石和枯草。脚印一踩就散,风吹两下就没了。
快到窑洞时,赵德胜突然停住。他蹲下,从地上抓了把湿泥,往自己鞋底抹了抹,又拍了拍裤腿。李二柱明白了,也照做。牛大胆愣了下,赶紧学样。
三人进洞时,天已经亮了一层。窑口那片灰蒙蒙的光,照进来半截身子。
赵德胜靠墙坐下,没脱衣服,也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识字课本,轻轻放在地上,正对着两人。
课本是张小月自己做的,纸是捡的废纸订的,线是拆了旧衣裳缝的。封面用炭笔写着“识字本”三个字,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翻开第一页,是“人”字。第二页是“口”。第三页开始有短句:“我是中国人。”“鬼子打进来,我们要反抗。”“德胜哥说,将来人人都能上学。”
翻到中间,一页纸角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字还在,但边缘已经糊了。赵德胜的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李二柱盯着那页看了好久,忽然问:“她……到底怎么没的?”
赵德胜没抬头:“那天她去送信,本来能躲的。可她看见鬼子往村口赶人,说要清查通共分子。她知道情报在身上,要是被抓,全村都得遭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就往哨兵那边跑,边跑边喊‘我有东西给你们’。鬼子开枪时,她还在往前冲。”
牛大胆猛地抬头:“她……她知道自己会死?”
“知道。”赵德胜点头,“她最后攥着这本本子,没松手。张大爷收尸时,掰都掰不开。”
窑洞里一下子静了。只有外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李二柱忽然一拳砸在地上,土灰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两声。他没管,又砸了一下,指节都破了。
牛大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想憋住,可眼泪还是往下掉,砸在课本上,把那行“人人都能上学”又晕开了一点。
赵德胜没劝,也没动。他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本被血和泪泡过的本子,像在等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牛大胆抬起头,鼻子红得像要滴血。他声音发颤:“德胜哥……咱们……咱们到底能干成啥?”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答。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洞口。天边已经红了,像是有人拿刀划破了云层,往外淌血。他抬手指了指:“你们看。”
李二柱和牛大胆都抬头。
“这天亮了。”赵德胜说,“可昨夜多少人没等到它?南苑那会儿,我见过一个老兵,临死前还在喊‘娘,我饿’。还有张大爷家隔壁的王婶,抱着孩子跳井,就为不让孩子被鬼子抓走。”
他转过身,盯着两人:“小月信的那个‘人人能上学’的新中国,还没来。她死了,可她信的东西还在。咱们活着,就得替她,把这一天,早点迎进来。”
牛大胆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不是要你们报仇。”赵德胜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是要你们记住——她没白死。我们不退。”
李二柱忽然站起来,走到课本前,单膝跪下,把手按在那页血纸上。他没说话,只把头低了下去。
牛大胆愣了两秒,也跟着跪下,手放上去。他的手在抖,可压得很实。
赵德胜最后走过去,把手覆在最上面。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着那本破旧的本子。
没人喊口号,没人发誓。只有李二柱低声说了一句:“她没白死。”
牛大胆跟着说:“我们不退。”
赵德胜没再说话。他只觉得胸口那道伤又开始疼,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他没动,也没皱眉,就那么站着。
天光一点点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窑洞的墙上。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堵墙。
外头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洞口那片破布哗啦响。赵德胜抬起手,把课本往里推了推,怕风把它卷走。
牛大胆忽然说:“德胜哥,我能……我能学写字吗?”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点头:“能。等有纸,我就教你。”
“教我写……‘新中国’三个字。”
“行。”
李二柱咧了下嘴:“那我也学。写完‘新中国’,再写‘张小月’。”
赵德胜没笑,可眼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本本子,轻轻说:“她要是知道,得高兴。”
三人就这么坐着,手还叠在课本上。外面的天越来越亮,血红的光慢慢褪成橙黄。
赵德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火柴盒。他打开,倒出半截火柴头,放在课本旁边。
“留着。”他说,“下次用。”
李二柱看了眼:“就这么点?”
“够了。”赵德胜把火柴盒收回去,“火小,也能烧天。”
牛大胆盯着那点火柴头,忽然伸手,用指甲在旁边地上划了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人”。
他划完,抬头:“我写的。”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点头:“像。”
李二柱也伸手,在旁边划了个“口”。
“人”“口”连起来,是“和”。
赵德胜没动。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蹲下,在旁边划了个“平”。
“和平。”牛大胆念出来,声音有点抖。
赵德胜没说话,只把火柴头轻轻推到那三个字中间。
外头的风又吹进来,火柴头滚了一下,停在“平”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