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烈焰焚心·孤胆救援
赵德胜一脚踹开门的瞬间,火舌就扑到了他脸上。他下意识闭眼,热浪贴着皮肉卷上来,耳朵嗡的一响,像是有人在脑壳里敲铜锣。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浓烟压着头顶往下坠。他扯下门边那块湿透的粗布帘子裹住口鼻,单膝跪地往前爬。地板烫得能烙饼,膝盖一碰就发红。他没管,只盯着前方那一片跳动的红光。
“孩子在哪儿?”他在心里吼,嘴上却不敢出声,怕吸进一口毒烟当场栽倒。
床底传来微弱的抽泣,断断续续,像快断气的风箱。他摸过去,手刚伸进床架底下,一个小身子猛地撞进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别怕。”他哑着嗓子说,“我来了。”
另外两个缩在角落,一个已经昏过去,小脸青紫,另一个死死抱着昏迷的孩子,指甲掐进对方胳膊里都不松手。
赵德胜咬牙,把还能动的那个塞进自己后领,用衣服兜着,再把昏迷的扛上肩。最后一个小孩太轻了,他顺手夹在腋下,像夹一捆柴火。
刚起身,头顶“嘎吱”一声闷响。
他抬头一看,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正往下掉。
躲不开。
他猛冲两步,拿肩膀撞向窗户。玻璃碎了一地,人也跟着滚出去,三个孩子全压在他身上。落地那一下,左腿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三下,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德胜哥!”李二柱从墙根窜出来,枪都顾不上端稳,先扑过来接人。
赵德胜摆手,喉咙里呛出半口黑痰:“走!快走!”
话音未落,身后“轰隆”一声,整个东厢塌了半边,火星子溅到李二柱棉裤上,烧出几个小洞。
两人抬着孩子往村外跑,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没出村口,两声枪响擦着耳朵飞过,打得土墙簌簌掉渣。
“趴下!”李二柱一把将赵德胜按在地上,自己举枪还击。
对面是两个穿伪军服的,蹲在院墙后头探头射击,子弹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赵德胜喘着粗气,左腿从膝盖到脚踝全麻了,一摸全是血,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砸的。他低头看,裤管裂开一道口子,木刺扎进肉里,周围肿得发亮。
“撑不住了……”他咬牙,“再不走,谁都活不了。”
李二柱急得额头冒汗:“你别说话了,再忍会儿。”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西边矮墙后闪出来。
是个年轻姑娘,灰布短褂,学生帽歪戴在头上,脸上沾着烟灰,可眼神清亮得吓人。
她几步冲到两伪军中间,突然开口,声音又冷又利:
“宪兵队命令!不得擅杀俘虏!违者军法处置!”
那俩伪军愣住了,枪口下意识垂下来。
她又掏出一张纸晃了晃:“所有人,后撤五十米待命!这是藤田长官签发的拘押令!”
其中一个伪军张嘴想问,她立刻瞪过去:“你想抗命?要不要我现在就记下你的编号?”
那人脖子一缩,赶紧收枪,拉着同伴往后退。
李二柱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谁啊?”
赵德胜眯着眼,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前些日子在村口见过一次,沉默得很,只说了一句“我爹让我来看看”。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想起来,那双眼睛和胡四喜一模一样。
“胡小满。”他低声念出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李二柱背起他,一路狂奔出村,拐进北坡下的洼地。那里早被游击队当临时藏身点,草堆后面挖了个浅坑,铺了点干茅草。
放下人时,赵德胜差点晕过去。李二柱撕开他裤管,拿随身带的碘酒往上倒,疼得他整条腿弹起来。
“得绑住。”李二柱咬牙,“不然血止不住。”
他翻包袱找绷带,回头却发现胡小满没跟来。
“人呢?”他问旁边守孩子的民兵。
“刚才还在,说去捡点东西,转眼就不见了。”
赵德胜听见这话,猛地睁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姑娘最后不是往安全方向走的,而是折回了火场边上,蹲在废墟里扒拉什么。等她站起来,手里多了个焦黑的小本子,飞快塞进了怀里。
别人没看见,但他看见了。
“她回去拿东西了。”赵德胜撑着坐起来,声音发颤,“不是救人,是找东西。”
李二柱一愣:“找啥?”
“不知道。”赵德胜盯着自己还在滴血的腿,“但肯定不是为了帮我们。”
李二柱不信:“人家刚救了咱们,咋可能是坏人?要不是她吼那一嗓子,咱仨早被打成筛子了。”
赵德胜没吭声。
他想起牛大胆媳妇交出的那枚弹壳,底部一圈血渍渗进金属缝里。胶卷上的字——“华北B区·731延伸点”。还有昨夜闯进保育院的那伙人,鞋底纹路不像本地人。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越拉越紧。
而胡小满刚才那句日语,说得太顺了,根本不像是临时编的。那是训练过的口令,带着命令的劲儿。
“她爹是特务队的。”赵德胜缓缓说,“她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多。”
李二柱还想辩,远处忽然传来狗叫。
两人同时闭嘴。
不多时,草丛窸窣作响,胡小满回来了。她帽子掉了,头发散了一半,手里空着,像是把那本子藏得更深了。
“你们没事吧?”她蹲下来看赵德胜的伤,“血止住了吗?”
“凑合。”李二柱答,“多亏你刚才机灵。”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查看孩子们的情况。动作很轻,给每个孩子掖了掖被角,又喂了口水。
赵德胜一直盯着她。
她没看他,也没解释为什么回去、拿了什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有事。
而且不小。
“你爹最近怎么样?”他忽然问。
胡小满手一顿,水壶差点打翻。
“还好。”她说,“他在城里做事,不太回家。”
“哦。”赵德胜点点头,“那你这次来,是他让你查什么的吧?”
她抬眼看他:“你说什么呢?我是听说保育院出事,才赶来的。”
“是吗?”赵德胜扯了扯嘴角,“那你刚才在火堆里找的,是啥?”
空气一下子静了。
李二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慢慢摸向腰里的枪。
胡小满没动,也没否认。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拍着一个睡着的孩子,过了几秒才说:
“有些事,你们不该知道。”
“我们不该知道的事,已经太多了。”赵德胜冷笑,“牛大胆死了,张小月死了,现在连孩子都成了靶子。你们一个个藏着掖着,到底是为了保护谁?”
胡小满终于抬头,眼神冷了下来:“你以为我想瞒?我要是说了,明天死的就是我全家。”
“那你刚才用日语下令的时候,想过会有下次吗?”赵德胜盯着她,“你知道那两个伪军为啥听话?因为他们认得那种语气——那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不是唬人的。你在哪学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听着像是巡逻队和追兵交上了火。
李二柱紧张地往外看:“得赶紧转移,这儿不安全。”
赵德胜摇头:“不急。她还有话没说完。”
胡小满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烧焦的笔记本,递过来。
“这是我娘临死前藏在家里的。”她说,“她不是病死的,是被日本人毒死的。我爹一直不敢报仇,只能装傻充愣活着。可我知道,他们在北山有个地方,专门关人做实验。这不是军事据点,是屠宰场。”
赵德胜接过本子,翻开一页。
上面是几张潦草的手绘图,标注着房间结构、通风口位置、守卫换岗时间。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每月初七运‘材料’,九点入仓,十一撤离。带铁笼。”
他手指停在“材料”两个字上。
这不是物资。
是人。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胡小满看着他:“我把情报给你,你带人去炸了它。但我有个条件——行动那天,我要亲手开第一枪。”
赵德胜没立刻答应。
他盯着那本子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塞进怀里。
“行。”他说,“但你得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事?”
胡小满刚要开口,洼地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立刻噤声。
李二柱抓起枪,猫腰摸到草堆边。
来的是个穿灰衣的老汉,挎着药箱,走路一瘸一拐。
“老周?”李二柱松了口气,“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周喘着气:“保育院王嫂让我来的。她说赵同志受了重伤,再不包扎要废腿。”
他说着就要上前给赵德胜换药。
赵德胜却突然抬手拦住。
他盯着老周右耳背后——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可今天没人从东面来,那边全是敌人。
而且,老周平时从来不用左手提箱子。可这次,他的左手指节发白,死死攥着箱把。
“你箱子放地上。”赵德胜声音不高,“自己退后五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