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血色追踪·双面特务
灰烟还在北平方向飘着,像一条死蛇贴在天边。赵德胜没再抬头看,他知道那不是炊烟,也不是火车喷的气——那是某种东西烧透了骨头,才冒出来的味儿。
他把驴车扔在三家店外头的荒地里,让李二柱带人先藏进干河沟。自己裹紧旧棉袄,帽檐压低,顺着铁道往西直门摸。
“T-07”的标记还硌在他兜里,那根倒下的电线杆底下刻的符号,像根刺扎进了脑子。他不信巧合,尤其在这种时候。一个编号能从王三树身上蹦出来,又能出现在敌特联络点,说明这背后有根线,一直通到骨头缝里。
他得把这根线拽出来。
西直门外有个废弃粮仓,早年运军粮用的,现在墙塌了一半,门板歪在地上,连老鼠都懒得钻。可昨晚电报员小陈溜出门的时间,和今早城里巡逻队换岗的空档,刚好对上这条路。赵德胜赌他今晚还会来。
夜风刮得人脸疼。他蹲在粮仓后头一堆烂麻袋后面,手里攥着枪,但没上膛。动静越小越好。
两点刚过,巷口果然来了个人影,低着头,走路有点顺拐,右肩总不自觉地往上耸——这动作赵德胜见过好几次,每次小陈汇报工作时,一紧张就那样。
那人影走到粮仓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门槛上。接着退后两步,轻咳了一声。
对面暗处走出个穿长衫的,没戴帽子,手里拄着文明棍。两人没说话,长衫男捡起油纸包,转身就走。
赵德胜等那背影走出五步,猛地从麻袋堆里窜出来,几步抢到小陈身后,枪口顶住他腰眼:“陈同志,这么晚还出来送情报?”
小陈浑身一僵,手立刻往怀里伸。
“动一下,你就躺在这儿。”赵德胜声音不高,但稳得像块石头,“我问你,取药需要半夜跑十公里,还专挑没人走的野路?”
小陈慢慢把手抽出来,抖着说:“我……我姐夫在城南药铺当伙计,我来拿点止咳的……”
“止咳?”赵德胜冷笑,“那你背上这包,怎么跟日军密码本一个尺寸?”
小陈嘴唇哆嗦,额头冒出一层油汗,“您……您搞错了……”
赵德胜一把将他按在墙上,搜身。外衣、裤兜、鞋帮子都翻了一遍,除了几枚铜板和半包潮了的烟丝,什么都没找到。但他注意到,小陈脖子上挂着一块怀表,链子是铜的,样式老旧,可表壳却少了一角,像是被人硬掰断的。
他心头一跳。
没多说,直接把人拖进粮仓最里面的夹道,那儿有扇暗门,通着地下储粮室。以前八路的情报点用过,后来废弃了,只有几个老队员知道。
李二柱带着两个队员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他们进来,立刻封了门。
“嘴严点。”赵德胜把小陈按在墙角,“咱们聊聊你那套摩尔斯码。”
小陈低头坐着,手指抠着地面裂缝,一句话不说。
赵德胜打开随身带的煤油灯,挂在墙上铁钩上。火光晃着,照出小陈惨白的脸。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台小型录音机——缴获的日军设备,能录三分钟声音。按下播放键,一段断续的嘀嗒声响起。
正是前两天电报房里那段异常信号。
“听清楚了吗?”赵德胜盯着他,“快一下,慢一下,中间半秒停顿。这不是正规训练的手法,是有人教你的节奏。我说是王三树,你敢说不是?”
小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赵德胜继续道:“他在伪特务队待过三个月,专门负责和北平总部对频。他的发报习惯,就是第三组字符加重,第五组延迟。你打的那段‘目标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跟他一模一样。”
小陈喉结动了动,忽然咧嘴笑了。
“赵队长,”他声音哑了,“你说我通敌,凭一段声音?凭一块破表?你有证据吗?”
“我不需要你现在招。”赵德胜坐下来,离他半米远,“我知道你们这种人,宁死也不开口。可你不怕疼?不怕熬?”
小陈笑得更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怕?我早就准备好这一天了。”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仰,牙齿狠狠咬合。
赵德胜反应极快,扑上去掰他嘴。一股苦杏仁味冲出来,牙龈裂开,血混着唾液往下淌,但毒囊还没完全吞下去。他用力撬开牙关,从舌根处抠出一片碎塑料壳,里面还有点白色粉末。
然后,指尖又碰到一块硬物。
他捏出来一看,是一小片金属,边缘锯齿状,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
正是那半块断掉的怀表壳。
“还真藏着东西。”赵德胜抹掉上面的血,放到灯下细看。铜质,背面有磨损的刻痕,可惜看不清字。
他转头对李二柱说:“把他嘴堵上,绑结实。尸体待会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李二柱点头,拎起绳子上前。小陈已经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
赵德胜没走,站在灯前,盯着那半块表壳发愣。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烟盒,打开。里面躺着另一块同样的金属片,边缘正好能拼上。
这是王三树死后,他在其住处搜到的唯一私人物品。当时觉得奇怪,一个汉奸哪来的怀表?还是断的?
现在,两块残片凑在一起,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齿轮咬合,铜锈颜色一致,连表面那道划痕都连成了直线。
赵德胜把拼好的怀表放在灯下,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昭和十二年赠部下——藤田”
屋里一下子静了。
李二柱凑过来,看了半天,低声骂了一句:“操,这帮狗日的,连表都成套发?”
赵德胜没吭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这不是奖励,是烙印。就像牛圈里的牛,打上火印,就知道是谁家的。
王三树有一块,小陈有一块,说不定还有第三个、第四个……这些人不是偶然投靠,而是早被选中,像种子一样埋进各个据点,只等一声令下,就能从内部炸开。
而下令的人,一直在看着。
他忽然想起小陈刚才那句“准备好这一天”,不是逞英雄,是真的知道自己活不到明天。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他缓缓开口,“是个网。”
李二柱听得头皮发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把人处理了。”赵德胜收起怀表,“然后我去趟东安市场。”
“这时候去逛市场?”李二柱瞪眼。
“我要找个人。”赵德胜把枪检查了一遍,“姓胡,以前在警察局干过,后来不知怎么消失了。他要是还在北平,肯定知道些事。”
“可咱不是要查炸弹吗?”
“查炸弹得先搞清谁在指挥。”赵德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藤田能在咱们根据地安钉子,说明他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光拔一个两个没用,得把根挖出来。”
李二柱还想说什么,赵德胜摆手:“你留在这里守一夜,明天早上带人撤回三家店。我会想办法跟你们汇合。”
说完,他推门出去。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破窗框哐当作响。他紧了紧领子,消失在巷子深处。
北平的夜从来不安静。就算宵禁,也有脚步声贴着墙根走,有咳嗽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远处巡警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命。
赵德胜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梢,才拐进东安市场后头一条窄胡同。这里有家修表铺,老板姓老周,抗战前给使馆区洋人修过钟表,手艺精,嘴巴严。更重要的是,他认识不少旧警察局的人。
铺子关着门,但里面透出一点光。
他敲了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
门开条缝,露出半张脸:“谁?”
“老周,修表的。”
门拉开,赵德胜闪身进去。
老头眯眼看半天:“你……是不是上次那个问胡四喜下落的?”
赵德胜点头:“是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老周摇头:“他人早没了。去年冬天,他家房子烧了,一家八口全在里面。听说是因为放走了几个学生,日本人报复。”
赵德胜心里一沉。
“那你知道不知道,”他掏出那块拼好的怀表,“这种表,当年发了多少块?”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成疙瘩:“这牌子少见,德国货,叫‘铁鹰’。北平警察厅那会儿奖励模范警员,发过一批,大概二十来块。”
“都有记录吗?”
“档案早被日本人收走了。”老周顿了顿,“不过……我记得有个名单,抄在值班日志上。你要真想知道,可以去前门大街老警局地下室碰碰运气。那儿现在没人管,堆垃圾。”
赵德胜记下了地址。
临走前,老周忽然拉住他袖子:“小伙子,你打听这个干嘛?”
“找人。”他说完,拉开门走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赵德胜走在街上,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块怀表。
他知道,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
而他自己,可能早就走进了别人画好的圈子里。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
那星光落下来,刚好照在表盘上,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