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密信再现,危机暗藏
灶膛里的灰还温着,赵德胜蹲在旁边,用一根铁条从炭堆里扒拉出一小片焦纸。边角上残留着半个“升”字,笔画歪得像蚯蚓爬过泥地。他盯着那字看了两秒,顺手把纸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难吃。”他咂了下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外头天刚亮,鸡叫得有气无力。他刚推开门,李二柱就从墙根后头蹿出来,差点撞他怀里。
“德胜哥!王三树半夜溜了!”
“几点?”
“后半夜,月亮偏西那会儿。我没敢跟太近,怕露馅。他走的是后山那条荆棘道,鞋底都挂了刺。”
赵德柱点点头,没说话,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藤田前脚刚走,王三树后脚就往外蹿,这节奏比村口那口老钟还准。
“你去叫牛大胆,让他把昨儿晾在屋后的那双旧鞋拿来,别穿,就提着。”
“干啥?”
“比脚印。”
李二柱一愣,随即咧嘴:“你早防着他呢?”
“防人不是防贼。”赵德胜哼了声,“是防他自己管不住手,非要把脑袋往铡刀口上送。”
牛大胆提着鞋过来时,脸还是肿的,昨晚抠脚丫子抠得太狠,脚趾缝裂了口子。他把鞋递过去,小声问:“真要查?要是他回头问起来……”
“你就说鞋丢了,找了一圈。”
“那我要是说漏嘴了呢?”
“那你以后就别叫牛大胆,改叫牛漏嘴。”
牛大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三人摸到王三树屋子后头,赵德胜让李二柱在门口撒了一层薄沙土,又叮嘱:“以后他出门,你就撒一次。回来,也撒一次。记住,别撒太厚,风一吹就没了才好。”
当天傍晚,胡四喜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穿灰布衫的瘸腿老头,说是镇上药铺的伙计,顺路捎点伤药。赵德胜接过药包,沉得不像只有红药水。
“老规矩?”他问。
胡四喜点头,眼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出来。
等那瘸腿老头一瘸一拐走远,赵德胜才把药包拆开。夹层里果然有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全是日文片假名和数字,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井”字。
“又是密码?”牛大胆凑过来,“这回比上回还难认。”
“上回是‘北坡三更,车六辆’,这回是‘三日,北线,重炮,清剿’。”赵德胜一边念一边把字抄在本子上,“‘井’字是标记,上回也有。”
“清剿?”李二柱声音压低,“清谁?”
“还能清谁?咱们这村连个炮台都没有,清的不是人,是心。”
赵德胜把两张密信摊在桌上,一张是前天胡四喜送来的,写着“巡逻加强,勿动”;这张是今晚的,直接甩出“重炮”“清剿”四个字。前后不到三天,语气从警告升级成动手。
他掏出藏在炕席夹层的日语课本,翻到密码对照页。这是他从一个阵亡日军身上扒下来的,纸页都泡过水,字迹晕开,但还能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对,发现“北线”出现三次,“三日”出现两次,而“重炮”后面跟着的数字“8”,和佐藤部队的炮兵编制对得上。
“不是假的。”他合上本子,“要动手了。”
“那咱们咋办?”牛大胆搓着手,“炸药还埋不埋?”
“埋。”赵德胜抬眼,“但现在不是炸的问题,是能不能活过这三天。”
他把密信塞进灶膛,点火。火苗刚窜起来,又伸手把纸抽出来,吹灭了。
“留着。”他说,“万一胡四喜是诈我呢?”
“他还能诈你?”李二柱瞪眼,“上次文书造假,你都识破了。”
“上次是文书,这次是命。”赵德胜盯着那张纸,“他要是真想害我,就不会用‘井’字标记。那是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
“那他为啥变脸这么快?前脚藤田来拉拢,后脚就送清剿情报?”
“因为藤田拉拢的不是我。”赵德胜冷笑,“是王三树。他看中的是能听话的‘协管员’,不是会算账的‘工读生’。胡四喜知道,所以赶在藤田动手前,先把消息递过来。”
“他到底站哪边?”
“我不知道。”赵德胜把密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袋,“我现在只信两样东西:一是他送的情报对得上,二是王三树已经快站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李二柱就来报信:王三树又走了,这次是大清早,提了个竹篮,说是去镇上买药。
“篮子空的。”李二柱说,“连个药渣都没带。”
赵德胜让他带牛大胆去后山小路蹲点,自己去找张小月。
张小月正在灶台边捣草药,见他进来,抬头一笑:“又要送信?”
“不是送信,是送话。”赵德胜从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秋汛将至,沟渠宜疏”,底下画了个箭头,“你送去西岭村,交给老孙头,就说是我让清排水沟的。”
张小月接过纸条,塞进草药包夹层:“就这?”
“就这。他要是问为啥突然清沟,你就说村里老人怕涨水冲了坟。”
“那他要是不信呢?”
“他要是不信,你就说赵德胜说的,错不了。”
张小月笑了:“你这谎撒得越来越顺了。”
“不是谎。”赵德胜看着她,“沟真得清。北坡那道沟,能藏二十个人。清沟是幌子,划路线才是真。”
张小月收起笑,点点头:“我明白。”
她背起药篓走了。赵德胜站在门口,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屋。
第三天清晨,李二柱火急火燎撞进来:“德胜哥!沙土上有两行脚印!”
“说重点。”
“王三树的鞋印进屋了,另一双是皮靴,从后墙绕过去,直奔后山!”
“皮靴?”
“对!那种黑的,鞋头带扣的,鬼子常穿的那种!”
赵德胜猛地站起来,冲到院里,抓起一把沙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干的,没被雨淋过,脚印边缘清晰,能看出鞋底纹路。
他回屋翻出牛大胆那双旧鞋,比了比。王三树的脚印和这双鞋吻合。而那双皮靴印,鞋长比王三树的大一号,步距也宽。
“不是巡逻兵。”他低声说,“巡逻兵不会半夜摸村后。这是专门来接头的。”
“那咱们……抓他?”李二柱握紧了拳头。
“抓了他,谁给鬼子送情报?”赵德胜摇头,“现在抓,等于告诉藤田——我们早知道了。他立马改计划,咱们反而被动。”
“那咋办?”
“让他继续送。”赵德胜眼神沉下来,“但得让他送错的。”
他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新纸,写下几行字:“协管员不可靠,内部有异动,建议暂缓北线行动,先查内鬼。”然后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你今晚埋在王三树家后墙根,离鸡窝近那块石头底下。别让他看见,也别让别人碰。”
李二柱愣了:“这是……反间计?”
“不是计。”赵德胜咧嘴一笑,“是喂狗的馊饭。鬼子爱吃,就让他们吃个饱。”
当天夜里,赵德胜独自坐在老窑里,墙上挂着两张密信的抄本,地上摆着一张手绘的村北地形图。他手里捏着一小截粉笔,在图上标出三处隐蔽集结点,又在村西画了个圈,写上“假粮仓”。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是张小月。
“老孙头说了,沟明天就能清完。”她递过药篓,“他还问,要不要多留条退路。”
赵德胜接过篓子,从夹层摸出一张回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加急。”
他把条子烧了,灰烬吹出门外。
“王三树今晚没回来。”张小月说。
“我知道。”赵德胜盯着门外的夜色,“他大概觉得,升官的机会来了。”
张小月没走,站在门口,轻声问:“你觉得……他会出卖我们吗?”
赵德胜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图,手指在“北线”两个字上点了两下。
窑外,一阵风刮过,吹得门板哐当响了一下。
他忽然抬头,对张小月说:“你回去睡吧,明天还得送药。”
张小月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德胜一个人坐在窑里,从衣袋里掏出两张密信,铺在桌上。一张写着“三日,北线,重炮”,一张是王三树任命书背面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升官”。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用粉笔在中间画了条线。
线的一头是“重炮”,一头是“升官”。
他低声说:“就看谁先落地了。”
门外,沙土上的脚印已被夜露打湿,皮靴的痕迹开始模糊,但王三树的鞋印,依旧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