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血色隔离·生死十二时
口哨声还在响。
赵德胜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一吸气就疼得打颤。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嘴角——湿的,带着点黏腻,不知道是汗还是血。那口哨调子歪歪扭扭,却一句没断,一遍一遍吹着“新世界要来了”,像是有人站在他脑子里,拿根棍子敲他的神经。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内袋里的注射器。肾上腺素还剩半管,标签都被汗水泡得发皱。他咬牙拔掉针帽,反手扎进自己大腿,药液推进去的瞬间,身子抖了一下,眼前发黑又慢慢亮起来。
不能倒。
李二柱还在里面。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上的旧伤抽着劲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仓库里绿雾更浓了,贴着地面翻滚,像一层活的东西。他眯着眼往前挪,终于在一堆木箱边看到李二柱——脸朝下趴着,嘴角全是白沫,一只手还死死抓着铁皮边缘,指节发青。
“二柱!”赵德胜扑过去,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反应。
他一把撕开李二柱的衣领,脖子冰凉,脉搏跳得乱七八糟。他翻出备用防毒面罩,扣上去,拧紧卡扣,又从背包里掏出氧气瓶接上。面罩“嗤”地一声充气,李二柱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还不够。
他把人翻过来扛上肩,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这小子看着憨,怎么这么沉?他喘着粗气,一边走一边骂:“你少吃两碗饭能死?啊?非得让我背你走?”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一点没停。
仓库出口就在三十米外,铁门半开着,外面天色发灰,像是快亮了。可越靠近门口,空气越闷,呼吸越来越费劲。隔离服里的氧气表指针已经滑到百分之十八,红灯开始闪。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李二柱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刚拐过货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他硬生生用肘关节撑住地面,李二柱没摔,他自己却撞上一根废弃的铁轨支架。背部“刺啦”一声,一股冷风钻进来。
坏了。
他低头一看,隔离服后背裂了条大口子,三十多厘米长,边缘还在冒烟。绿雾顺着裂缝往里渗,皮肤接触到的地方立刻火辣辣地疼,起了几串水泡。
他扯下背包帆布想堵,布料刚贴上去就“滋滋”作响,边缘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
完了?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口哨。
不是孩子吹的,是一群人,齐刷刷的,调子是他教的——《团结就是力量》。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中间还夹着脚步声和吆喝。
“德胜哥!顶住!咱来了!”
火光一闪,一群人举着火把冲进仓库外围。打头的是个老头,拄着拐杖,身后几十个村民拎着桶、扛着棉被,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有的还穿着单褂。
“湿棉被!上!”老头一声吼。
几个人抬着一床大棉被冲上来,哗啦一下盖在赵德胜背上,压住裂口。棉被早泡透了水,沉得像块铁板,压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趴下。
“再加一层!”老头喊。
又是一床湿被子盖上来,两层叠着,总算把绿雾挡在外面。有个妇女蹲下来检查,嘴里念叨:“可不敢松,一松气全漏了!”
赵德胜喘着粗气,背上压着几百斤重的湿棉被,腿肚子直打颤,可他还得走。
“竹竿!”他哑着嗓子喊,“找两根长竹竿,架在两边,托住被子!别用手扛!”
几个年轻人立刻跑开,不一会儿抬来两根晾衣竹竿,一头插进地缝,一头搭在货架上,把湿被子撑成个拱形通道。赵德胜背着李二柱,猫腰钻进去,在通道底下一点点往前挪。
每挪一步,手掌都在地上蹭出血印子。
村民们排成两列,沿着通道两侧跟着走,随时准备补位。有人端着水盆往被子上泼水,防止干透;有人举着手电照路,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
“德胜哥,还有二百米!”
“撑住啊,村口急救点都备好了!”
他没应声,只是一步步往前爬。
三百米,像走了三天三夜。
终于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支着帐篷,几个懂医的村民已经在等。赵德胜刚出通道,人就快散架了,膝盖一弯,跪在地上,手却还死死抓着李二柱的衣领。
“人交你们了。”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洗肺,输液,别让他睡过去。”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把李二柱抬走,有人给他递水,他摆摆手:“先处理我背上的东西。”
两个妇女小心翼翼掀开湿被子,隔离服裂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泡,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她们赶紧涂药膏,拿纱布包扎,动作轻得像在糊纸窗。
赵德胜靠在石碾上,浑身脱力,抬头看天,星星还没散,月亮偏西了。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那个老头。
“铜铃铛响了。”老头说,“一声短,是你进去了。可后来又飘来口哨,调子不对,听着像求救。我就知道出事了。”
赵德胜一愣,摸了摸内袋——铜铃铛还在,没响过。那是李二柱给他的。
可口哨……
他忽然想起来,临出发前,他教过村里的孩子一组新暗号:如果发现异常动静,就集体吹《团结就是力量》,第一段正常吹,第二段加快节奏,就是危险信号。
他们刚才吹的,正是第二段。
这群人不是接到铃声来的,是听到绿雾扩散的异响,自发组织起来的。
他闭了闭眼,喉咙发紧。
“以后……这种事,别让老人孩子上。”他说。
“你说啥傻话。”老头瞪他一眼,“你是外人?咱们村谁不知道你为大伙拼过命?牛大胆走的时候喊啥?‘我不胆小’!他喊给谁听的?不就是喊给你听的?你现在倒想一个人扛?”
赵德胜没说话。
火堆旁,那两床湿棉被还在冒白烟,被风吹得轻轻晃。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里有人出来,说李二柱醒了,但神志不清,一直念叨什么。
赵德胜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掀开帘子。
李二柱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
“……大胆……要是有这防毒面具……他是不是就能活……”
话没说完,又昏过去了。
赵德胜站在那儿,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老张留下的,沾了绿雾,颜色发暗。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
抬起头,村里的人还在忙,有人搬沙袋封仓库入口,有人烧石灰消毒,孩子们围在火堆边,一遍遍练习那首口哨曲。
他知道,这毒气只是开始。
731的车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但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子弹的新兵蛋子了。
他攥紧铜钱,低声说:“咱们得造自己的装备。防毒的,防火的,防狗汉奸偷袭的。一件一件,全造出来。”
旁边一个少年听见了,问:“德胜哥,那得多少年?”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下:“等你儿子都能当兵的时候,估计差不多。”
少年挠头:“那我得赶紧娶媳妇。”
人群里哄笑起来。
赵德胜没笑,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山道,眼神沉下去。
就在这时,村口岗哨突然喊了一嗓子:
“西边路上有车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