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敌现踪·特务余孽
赵德胜把那份检测报告折好塞进怀里时,通讯员正从山梁那头飞奔下来,鞋底带起一溜黄土。那人没等站稳就张嘴喊:“赵同志!前线医院出事了——三营六个伤员,术后伤口全烂了!”
李二柱刚把隔离服挂上木架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过来。
“你说啥?”赵德胜眉头一拧,“谁动的刀?老周还是小刘?”
“都不是。”通讯员喘着粗气,“人还活着,可肉都发黑流脓,军医说没见过这症状。药房查了磺胺粉,烧出来一股子呛鼻子的味儿。”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两秒,猛地转身抓起外衣就走。
“你去哪儿?”李二柱问。
“还能哪儿?”他头也不回,“有人拿咱们兄弟当试验品呢,这账得当场算。”
李二柱抄起步枪跟上去,边跑边系腰带。两人一路翻坡越岭,赶到前线战地医院已是晌午。几间低矮的土屋散落在山坳里,门口晾着带血的纱布,空气里飘着碘酒混着腐肉的气味。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蹲在墙根干呕,手里捏着个空药瓶。
赵德胜走过去,一把抽过瓶子看了看标签:“‘进口磺胺粉’?哪来的?”
“伪保长捐的。”医生抹了把脸,“说是从北平弄来的西药,优先供给重伤员。”
“优先?”赵德胜冷笑,“那是优先让他们死得慢点。”
他掀开帘子进屋。第一张床上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右腿截肢处缠着绷带,可边缘已经渗出黄绿色的液体,皮肉像泡烂的馒头一样往下塌。赵德胜解开绑带,凑近闻了闻。
不是感染味。
他掏出随身带的酒精和碘酒,用棉球蘸了点涂在伤口边缘。药水刚碰上皮肤,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黄烟,刺鼻的酸臭扑面而来。
“强酸。”他低声说,“这不是消炎药,是往伤口上浇石灰水的改良版。”
李二柱站在门口,脸色变了:“谁这么缺德?”
“知道咱们用磺胺紧缺,专门送个‘补给’来。”赵德胜把棉球扔在地上,“人家算准了我们会感激,会直接用,连验都不验。”
他转身去找药库。锁是新的,可门缝底下有拖拽的划痕。一脚踹开,里面几个麻袋倒在地上,其中一个口子裂开,洒出灰白色的粉末。
赵德胜用匕首挑了一点,滴上酒精——黄烟再起。
“封库。”他对赶来的警卫员说,“所有经手这批药的人,一个不许放走。”
下午三点,他们从转运站的签收簿上发现了一个名字:王大发。笔迹歪斜,像是左手写的。
“王大发?”李二柱念了一遍,“听着就跟王三树是一家的。”
“别瞎扯。”赵德胜皱眉,“但这个人,肯定不想让人认出他写字的习惯。”
他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哨兵押着个穿担架队衣服的男人进来,脸上沾着泥,裤脚还湿着。
“想溜?”赵德胜走过去,“半夜往河沟钻,是打算游回北平领赏?”
那人不开口,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
“搜他。”赵德胜说。
警卫员从他内衣夹层摸出个小玻璃瓶,里面还有半管褐色液体。另有一张纸条,写着“任务完成”四个字,墨迹未干。
赵德胜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你们还挺讲究。上次是《出师表》,这次是不是还得背段《陈情表》?”
那人依旧沉默。
当晚,赵德胜让人把他关在空病房里,门不上锁,只派人在隔壁放一台留声机。机器吱呀响起来,播的是村里孩子录的《团结就是力量》。调子跑得离谱,鼓掌声还夹着狗叫。
一夜没停。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俘虏被带到赵德胜面前时,眼眶发青,嘴唇干裂。
“说吧。”赵德胜坐在床沿,手里转着那个玻璃瓶,“你是谁派来的?王三树现在在哪儿?”
俘虏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我叫陈六斤……原来在伪特务队炊事班。”
“哦?”赵德胜挑眉,“那你们队长现在还爱吃炖白菜吗?”
“他让我混进来。”陈六斤声音发哑,“说只要让三个伤员死于‘医疗事故’,就能记功升职。”
“然后呢?死了之后呢?”赵德胜往前倾了倾,“是不是还得背一段古文,显得自己死得值?”
陈六斤突然抬头,眼神一凛:“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
赵德胜抬手打断:“打住。这段我都听腻了。你们那套‘忠烈赴死’的戏码,前两天才在我眼皮底下演过一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头雾气还没散,李二柱靠在墙角抽烟,火星一明一暗。
“你们王队长挺会洗脑子啊。”赵德胜回头,“教你们临死前背两句文言文,好像自己真是为国殉节的忠臣。可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死的那个炊事员老张,也是这么死的?咬破假牙,背完《出师表》,一句真话没吐就断气了。”
陈六斤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留了句话。”赵德胜慢慢说,“‘名单已在……’——可惜没说完。”
他盯着对方:“你说,他要传的名单,是不是跟你这趟‘任务完成’有关?”
陈六斤猛地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名单!我只知道要是不干这票,我爹娘就得被扔进劳工营!”
“所以你就拿咱们兄弟的命换你爹娘的活路?”李二柱冲进来,一拳砸在桌上,“你知道三营那个小战士才多大吗?十五!他娘还在老家等着他寄军装回去当寿礼!”
陈六斤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德胜摆摆手:“先押下去。别让他死,也别让他睡。等我想明白怎么撬开他的嘴。”
人被带走后,屋里安静下来。赵德胜拿起那张“任务完成”的纸条,在掌心揉成一团。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李二柱问。
“真假不重要。”赵德胜盯着窗外,“重要的是,他们敢用这种手段,说明不止一个点被渗透了。一个炊事班的,一个转运站的,说不定下一个就是发电报的、管粮仓的。”
“你是说……他们在铺网?”
“不是铺网。”赵德胜摇头,“是在建一套暗线系统。老张是灶台,这个陈六斤是药匣子,下一个是啥?弹药库?还是通讯组?”
李二柱吸了口气:“那咱们得赶紧查。”
“查。”赵德胜把纸团塞进火柴盒,“但现在不能乱动。一动,后面的人就全缩回去。”
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递给李二柱:“你带两个人,顺着这条补给线走一趟。从转运站开始,查每一站经手人的背景,尤其是最近换岗的、来历不明的。”
“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赵德胜指了指药库方向,“这批‘磺胺粉’是谁批的,谁签的字,我要一个个问清楚。另外,通知各营,凡是用了这批药的伤员,立刻换药处理,记录症状变化。”
李二柱接过纸条,刚要走,又停下:“万一……他们是冲你来的呢?上次西安钟楼的事,还没完。”
“那就更好。”赵德胜笑了笑,“让他们来找我。我正好缺个活口,问问王三树到底还藏了多少套剧本。”
傍晚,赵德胜在药库翻完最后一本登记册时,警卫员送来一份新消息:昨夜逃走的另一个转运站人员,在十里外的野庙被截住,身上搜出一份手绘路线图,标记了五个前线医疗点的位置。
图是用铅笔画的,角落有个小小的“井”字符号。
赵德胜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慢慢把它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一早,他提审陈六斤。人已经被单独关了一夜,精神萎靡,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的躁动。
“想通了?”赵德胜坐下。
陈六斤忽然开口:“你们不会懂的。王队长说了,我们这些人,活着是影子,死了才有人记得名字。”
“所以他让你们背《出师表》?”赵德胜冷笑,“你以为你死的时候念几句古文,历史就会写你一笔?”
“至少……”陈六斤声音低下去,“比默默无闻强。”
赵德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叫陈六斤,你爹娘在保定南关,你哥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楼,死在工地上。你本来是个老实人,就因为饿极了偷了半袋米,被王三树抓住,逼你替他做事。”
陈六斤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赵德胜俯身,“我还知道你昨晚一直在哼一首童谣,是你娘哄你睡觉时唱的。你想家了,对不对?”
陈六斤嘴唇哆嗦起来,没说话。
“你可以继续当影子。”赵德胜拍了拍他肩膀,“但如果你愿意说出实情,我可以让人去南关,把你爹娘接到根据地来。”
屋里静了很久。
陈六斤终于开口:“还有一个联络点……在清河镇的邮局,有个戴眼镜的老头,代号‘笔杆子’。每隔五天,他会往延安寄一封挂号信,信皮上盖着蓝花戳。”
赵德胜眼神一紧:“信里有什么?”
“不知道。”陈六斤摇头,“但王队长说,只要信不断,上面的人就永远查不到根。”
赵德胜走出审讯屋时,李二柱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几张调查记录。
“六个转运站,换了四个人事。”他递上来,“全是最近半个月顶替的,原主‘病退’或‘调离’,可没人见过调令。”
赵德胜接过纸页,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张文清。”他念出声,“清河镇邮局,任职八年,无不良记录。”
他抬起头,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向北的补给线。
手指缓缓移向延安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