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双雄末路·佐藤之死
胡小满跑过来的时候,赵德胜正靠在老槐树上喘气。他刚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像是走了一夜山路没歇过来。
“佐藤三良醒了。”她喘着说,“要见你。”
赵德胜没吭声,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裂了口子,血痂还没干透,一攥拳就崩开。他慢慢把手塞进裤兜,摸到了那枚铜钱——磨得发亮,边角卷了,正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之前砸藤田幸眼睛时留下的。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往村后走。
地窖在废弃磨坊底下,原先是个红薯窖,后来被腾出来关人。入口窄,得弯腰才能下去,里头一股霉味混着稻草和汗臭。墙角堆着几捆麻绳,木桩上绑着佐藤三良。他左眼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在脸上画出一道暗红的线。右眼睁着,冷冷盯着门口。
赵德胜站在门口没动,让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一束阳光从墙缝斜插进来,照在佐藤脚边的地面上,灰扑扑的尘粒在光里飘着。
“你说你要见我?”赵德胜终于开口,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地里。
佐藤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你们赢不了。”他说的是中文,咬字生硬,但能听懂,“战争不会结束。樱花……会开遍这片土地。”
赵德胜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束光底下,从兜里掏出铜钱,用拇指搓了搓边缘。金属冰凉,带着他体温一点点往上爬。
“你知道张小月吗?”他忽然问。
佐藤皱眉,没答。
“牛大胆呢?”
还是沉默。
赵德胜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他们记得你。一个死在你下令烧村那天晚上,另一个为了引开你的兵,拉了手榴弹跳进沟里。”
他说完,抬手把铜钱举到阳光下。光斑一闪,打在佐藤左眼的布条上。
“你这只眼,是塌方时被玻璃碎片扎的吧?”赵德胜语气平静,“听说是你自己撕了绷带,拿碎镜片割的伤口放血,想让自己清醒。挺狠啊。”
佐藤呼吸重了几分,但嘴还硬:“战败者不配谈意志。你们只是侥幸。”
“侥幸?”赵德胜笑了下,“那你现在躺在这儿,也是天意安排?”
他绕到佐藤右边,停住,手指轻轻一转,铜钱角度微调。那道光斑顺着墙面滑了一下,然后——啪地一下,正照进佐藤仅存的右眼里。
佐藤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后挣,绳子勒进皮肉。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角瞬间泛起泪水。
赵德胜没动,就那么看着。
“你说你看不见未来?”他声音低下来,“那你现在连眼前都看不见了。”
佐藤喘着粗气,牙关咬紧,右眼不断流泪,视线模糊。
“你下令烧村的时候,张小月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赵德胜继续说,“你派兵围剿村庄时,牛大胆还能听见冲锋号。现在呢?你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靠近一步,几乎贴着佐藤的脸:“你说樱花会开遍中国?可你现在,连一朵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佐藤突然暴吼一声,挣扎着往前扑,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口水混着血沫溅出来。但他被绑得太紧,只扯得木桩吱呀作响,根本动不了。
赵德胜退后两步,把铜钱收回口袋。
“我不杀你。”他说,“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佐藤喘得厉害,右眼还在流水,脸扭曲着:“你们……终究是劣等民族……赢一次不算什么……帝国的意志……不会熄灭……”
赵德胜转身朝门口走。
“现在,”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佐藤,“你连开始都看不见了。”
他掀开草帘,钻出地窖。
外头太阳正高,晒得人脑门发烫。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点泥土和柴火的味道。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鸡,狗叫了一声,又趴回屋檐下打盹。
胡小满还在原地等着,手里捏着半块饼。
“怎么样?”她问。
赵德胜没直接答,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又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它还在。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上土坡,回头看了眼地窖口。草帘垂着,没人进出。他知道佐藤还在里面骂,可那声音传不到外面来。
村里有人在修房顶,竹梯靠着墙,瓦片一块块递上去。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见他路过,点头笑了笑。
赵德胜也点了下头,继续走。
他穿过打谷场,拐进自家院子。门虚掩着,推开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放着个粗瓷碗,里头剩了点咸菜汤,苍蝇趴在边上嗡嗡飞。
他坐到炕沿,脱了鞋,脚底全是泡,破的破,肿的肿。他没管,仰面躺下,盯着房梁上看。
房梁上有道裂纹,像闪电劈过。以前没注意,现在天天看,越看越像地图上的某条河。
他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战场,也不是地宫,而是南苑新兵营第一天。那天他也这样躺着,浑身疼,饿得胃抽筋。旁边有个老兵说:“熬过去就好了。”结果第二天那人就被炮弹削掉了脑袋。
现在他活下来了,可那些话说得轻巧的人,早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没睁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接着是水桶提起来的声音,脚步远了。
他翻了个身,摸出铜钱,放在胸口,感受那点凉意。
这玩意儿救过他命,也替他报过仇。不是靠多锋利,也不是多值钱,就是个铁片子,偏偏每次关键时刻都能派上用场。
他忽然觉得好笑。
要是二十世纪那个赵秋生知道,自己穿越过来,最厉害的武器是一枚清朝铜钱,怕是要从坟里气得坐起来。
他咧了下嘴,把铜钱塞回兜里。
外面太阳偏了点,影子移到院墙根。一只母鸡领着崽子啄食,咯咯叫着。隔壁小孩哭了一声,又被哄住了。
生活就是这样,昨天还在逃命,今天就得考虑晚饭有没有米下锅。
他坐起来,穿鞋。
刚踩上地面,胡小满又来了,这次脸色有点变。
“佐藤……吐血了。”她说,“嘴里一直念叨什么‘命令未完成’,‘上级会追究’……像是疯了。”
赵德胜嗯了一声,没显惊讶。
“要不要审?”
“不用。”他摇头,“他已经交代完了。”
“那……关着?”
“关着。”他说,“让他活着,看着我们怎么重建村子,怎么送孩子上学,怎么让电灯亮起来。”
胡小满愣了下:“你还记着跟张小月说的那些话?”
赵德胜没答,只问:“李二柱醒了吗?”
“还没。大夫说伤太重,得看命。”
赵德胜点点头,走出院子。
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主动打招呼。有人递烟,他摆手谢了。走到村口,看见牛大胆的儿子蹲在石头上玩弹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那是《团结就是力量》的开头。
赵德胜停下,看了会儿。
孩子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他没说话,摸了摸孩子的头,继续往前走。
山坡上风吹得大些,草伏下去又弹起来。他站定,望向远处的山脊。那边有条小路,通向下一个镇子。再远些,是铁路线,隐约能看到铁轨反光。
他知道,迟早要走那条路。
但现在还不行。
他摸了摸口袋,铜钱还在。
他转身往回走。
快到地窖时,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嘶吼,夹杂着日语,断断续续,像是命令,又像是求饶。
赵德胜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抬起手,阳光正好照在掌心。他摊开五指,让光落在皮肤上,暖烘烘的。
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地窖门轻轻一扔。
咚的一声。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
接着,又响起咒骂,但比刚才弱了些。
赵德胜转身走了。
他走过打谷场,经过老槐树,回到自己家门口。推门进去,屋里还是空的,碗也没收。
他坐到炕上,脱了鞋,把脚架在窗台上。
窗外,夕阳正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