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暗夜突围·生死时速
赵德胜把那本《孙子兵法》被收走的第三天,北区窑洞的地面上多了道不起眼的裂缝。他蹲在墙角,用饭勺背轻轻刮掉浮土,露出底下潮湿的黄泥。这地方偏,雨水顺着坡往下流,年年渗进墙根,土早就松了。
他没吭声,只把饭勺往袖筒里一塞,躺回草铺上,听着外头巡逻的脚步来回走动。左腿伤处隐隐发烫,走路是别想了,可爬——还凑合。
夜里咳得厉害,每咳一声,就趁着动静拿勺子往土里刨一下。土不硬,但慢,一寸一寸地啃。挖出来的泥全塞进床底草垫夹层,白天翻身时故意压几下,不让它鼓包。两天下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心磨破了皮,贴着肉疼。
第三夜,地道通了。
八尺长,一人宽,刚好能猫着身子爬出去,出口在后坡排水沟边上,外头是一片荒草地,再过去就是马厩。
他趴在地上试了试,勉强能挪。刚想退出来,外头脚步声近了。他立刻躺回铺上,顺手抓了把干草盖在胸口,装出刚咳完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推开,哨兵探头看了看,见他蜷在角落,嘟囔一句:“还真病得不轻。”转身走了。
赵德胜等了一会儿,摸黑把草垫掀开,把藏好的半块饼和水壶塞进怀里。然后趴进地道口,一点一点往前蹭。
土壁擦着肩膀,胸口闷得慌,爬到一半,腿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咬住袖子不敢出声。歇了半炷香工夫,才继续往前挪。
终于钻出沟沿,冷风扑脸,他趴在草里喘了几口气,抬头看马厩方向。灯还亮着,两个民兵坐在门口抽烟,影子拉得老长。
他贴着地边爬边绕,绕到马厩后墙,找到一块朽了的木板,用饭勺撬了几下,咔的一声,裂了条缝。里头一匹马打了个响鼻,他赶紧缩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守在门口的民兵起身走了,另一个低头磕烟灰。
就是现在。
他伸手从缝里摸进去,解缰绳。刚解开,那马突然扬头嘶了一声。另一个民兵立马抬头:“谁在那儿?”
赵德胜没答话,翻窗跳进去,一把拽住马鬃就要往上爬。可腿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上去。
“站住!”门口人喊了一声,抬枪就打。
子弹擦着耳朵过去,热气燎得脸颊生疼。他顾不上,第三次发力,总算骑上马背。马受惊,原地转圈,差点把他甩下来。
前头路口探照灯唰地亮了,照得院子雪白。又是一枪,打在马屁股边上,那马疯了一样冲出去。
他伏低身子,马蹄踏在土路上震得骨头发麻。刚拐出村口,斜刺里冲出一个人,一身灰布褂子,学生帽歪在脑后。
是胡小满。
她手里没枪,却直奔哨位跑去,大喊:“逃犯往东沟跑了!快追!”
哨兵愣了一下,调转枪口朝东看去。
就这一瞬,她猛地侧身,挡在赵德胜马前。
枪响了。
她身子晃了晃,右肩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往后倒,却还是伸手把缰绳往他手里塞。
“走——!”
赵德胜嗓子像被堵住,一句话说不出来,狠狠一扯缰绳,马儿嘶鸣着冲进夜色。
身后喊声四起,枪声不断,他伏在马背上,左手死死搂着胡小满,右手攥紧缰绳。风在耳边呼啸,山路颠得人快要散架。胡小满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袖。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马跑了一段,速度慢下来,喘着粗气,步子也开始打滑。
前头是岔路,一边上山,一边通向河边小道。他正犹豫,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手电光晃动,有人吆喝着追过来。
只能走河路。
他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兄弟,再撑一会儿。”
马像是听懂了,又跑了起来。
河水浅,马蹄踩进去溅起一片水花。他尽量贴着岸边走,避开开阔地。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胡小满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嘴唇微微张开。
“你……不该……”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本书……不是你的……”
赵德胜一愣:“什么书?”
“他们……换了……”她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封面……红章……是新的……里面……也不是密码……是……”
话没说完,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赵德胜心里咯噔一下。那本《孙子兵法》是他从日军军官身上搜的没错,可印章和那些符号……确实不对劲。当时他就觉得奇怪,可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看来,有人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他抱紧胡小满,加快速度往上游走。天边泛出点青灰,林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走。
马终于撑不住,前腿一软跪了下来。他赶紧跳下,扶着胡小满靠在一棵树下。马喘了几口气,自己站起来,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后慢慢走开了。
他看着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低头检查胡小满的伤。右肩中弹,血还在流,得尽快止住。
他撕了条布巾,正要包扎,忽然发现她口袋里露出一角纸。抽出来一看,是半张烧焦的笔记本残页,上面写着几个字:“双面七组,左臂为证”。
这八个字,他见过。
就在老周尸体的小臂上。
赵德胜盯着那行字,脑子飞快转起来。老周是假村医,带着毒针,明显是日本人派来的。可这“双面七组”是什么?胡小满怎么会有这个?
她要是汉奸,刚才何必替他挡枪?
要不是,她爹胡四喜明明已经投了八路,她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藏这些东西?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
他立刻把纸塞回去,背起胡小满往林子深处走。刚拐过一棵大树,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伪军制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枪,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举枪。
赵德胜反应极快,侧身一扑,两人滚在地上。他抢过枪托砸对方脑袋,连砸两下,那人不动了。
他喘着气爬起来,低头一看,这人脸熟。不是别人,正是那天送粮车进村的那个炊事员——李二柱借他衣服混进去的那位。
可这人怎么会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赵德胜心头一沉。李二柱假扮翻译引开哨兵的事,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如果这人是敌人安插的,那李二柱……
他不敢往下想,背着胡小满继续往前走。天光渐亮,林子边缘出现一条小路,通向一个废弃的砖窑。
他记得这地方,以前藏过伤员。
刚走到窑口,身后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窑壁上,碎砖飞溅。
他赶紧闪进去,放下胡小满,把抢来的枪架在窗口。外头没人影,可他知道,对方已经围上来了。
他盯着窑外的小路,手指扣在扳机上。
这时,胡小满的手忽然动了动,抓住他的手腕。
她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李二柱……被抓了……他们……要用他……换胶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