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中观察，胡四喜意

天边刚亮透，赵德胜三人还在窑洞里没动。外头风大，吹得洞口那块破布哗啦响，像谁在拍巴掌。牛大胆坐在地上，手还搭在课本上，指头沾了点泥，刚才划的“和平”俩字歪得像蚯蚓爬。李二柱靠着墙，剪线钳捏在手里，闭着眼，可眼皮时不时跳一下，根本没睡。

赵德胜站起身，把火柴盒塞进鞋底夹层，又把识字课本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眼牛大胆：“你还跪着干啥？起来。”

牛大胆一激灵，赶紧爬起来，脚底一滑，差点又摔。他扶了墙，脸红了：“我……我就是觉得，那字得压住。”

“压住就压住了。”赵德胜说，“字在心里，不在地上。”

李二柱睁眼，嘟囔一句：“可地上那火柴头，是真东西。”

赵德胜没接话，只朝外头看了一眼。风卷着灰土打旋儿，远处山梁上几棵枯树晃着枝子，像在招手。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山梁另一头，半坡上一丛灌木后头，胡四喜蹲着。他来得比三人早，躲在背风处，烟卷叼在嘴上，火早就灭了，也没点。他看见赵德胜他们进洞，看见牛大胆在地上划字，看见三个人手叠着手压在课本上，也看见那半截火柴头被推到了“平”字中间。

他没动，手指抠着树根，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看人，是去年冬天，在北平西城口。一个老先生抱着孙子的尸首坐了一夜，不哭也不走，就那么坐着。天亮时，他听见老先生说：“念过书的人，得站着死。”那会儿他站在岗哨边上，没拦，也没动。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天要是自己能蹲下来，说一句“我送您一程”，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记着那句话。

他摸了摸胸口，怀表还在。他掏出来，表盖一弹，里头一家八口的照片露出来。右上角烧了个洞，他女儿的脸没了。他用拇指蹭了蹭焦边，低声说：“我天天说保你们平安，结果呢？家烧了，人散了，我还穿着这身皮，给鬼子点名报数。”

他盯着窑洞方向，赵德胜刚把课本收好，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胡四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见过太多人死，也见过太多人活，可没见过谁把一本破本子当命供着。那不是本子，那是根线，拽着一群快散架的人，不让倒。

他慢慢站起来，烟卷掉地上也没捡。他得走，再看下去，怕自己忍不住冲过去喊“带我一个”。

他绕着山根往南走，低着头，脚步轻。走到半道，拐进一处破庙。庙门早塌了，香案翻在地上，菩萨脑袋没了，只剩个身子坐在那儿，像在等人。胡四喜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在墙上写：

“我不是鬼子走狗。我是被逼的。我想帮你们，可我一露面，你们不信，我也活不了。我有情报，能救村，也能断鬼子补给。信我一次，我拿命换你们一条活路。”

他写完，退两步看了看，摇头。太直，像求饶。他一把抹掉，又写：

“你们炸不了车，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我知道是谁，也知道鬼子巡逻改了时辰。今晚东沟没人守，是机会。我不求你们信我，只求你们查一查，王三树最近是不是常往北平跑。”

写到这儿，他停了。要是赵德胜真去查，王三树肯定察觉，一翻脸，他全完了。他把字又抹了。

最后他蹲下，在地上划拉：

“有人想帮你们。但不能露脸。信留三处：村东老槐树洞、西沟石缝、破庙香案下。你们去取，我不出现。要杀要剐，等见了面再说。”

他写完，撕了墙皮上的字，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用脚踩进土里。不能留字迹，万一被鬼子搜到，他全家最后那点人也保不住。

他从腰上解下个空烟盒，把刚才写的小纸条折成米粒大，塞进去。烟盒旧了，边角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好几年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盒揣进外衣口袋。

他走出破庙，抬头看了眼天。云厚，太阳没出来，风却小了。他没回北平，沿着野路往村南绕。他知道赵德胜每天早上会去村后小溪接水，那儿有块大青石，石缝最窄，藏东西最合适。

他走着，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两辆军车从北平方向开过来，速度不快，车头挂着太阳旗。他立刻蹲下，缩在沟里。车过去后，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抹了把脸，继续走。走到离村子两里地，他停了。不能再近了，再近就得穿制服，打招呼，装笑。他不想装了。

他掏出烟盒，打开，看了眼那小纸团。然后他起身，快步走到那块青石边，蹲下，把烟盒塞进石缝，又抓了把土盖上，轻轻拍实。

他站起身，最后朝窑洞方向看了一眼。远处山梁上，风还在吹，破布还在晃。他不知道那三个人会不会去查，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不是找死。但他知道，要是再不走这一步，以后连死都不配。

他转身往北平走，脚步比来时重。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从兜里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照片还是那样，焦了一角，人不全。他合上表盖，往怀里一塞，嘟囔了一句：

“老子也想当回人。”

他继续走，没回头。

风从山后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青石上。石缝里的烟盒被吹得动了一下，半边露出来，在灰土里闪着点旧金属的光。一只野狗路过，鼻子拱了拱，没咬，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