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血色终途·逃出生天
赵德胜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不是麻木，是疼得彻底断了线。他往前蹭了一寸，背上李二柱的身子又往下滑了点，胡小满在后面伸手托了一下，喘着气说：“再撑会儿，前面亮了些。”
那光不是天光，是碎石缝隙里漏进来的晨雾，灰蒙蒙地浮着，像锅盖没掀开的蒸笼。可这已经是活路了。
洞顶又塌了一块，砸在胡小满枪管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她没松手，反手把步枪横过来往上顶，肩膀死死抵住一块松动的岩板。赵德胜听见她在后面咬牙的声音，短促、闷狠，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走！”她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我顶得住！”
赵德胜没回头，他知道回头就停得下来。他手脚并用往前爬，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裤腿早就撕成了布条，小腿肚被一块尖石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每动一下都像在砂纸上磨。
李二柱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几乎摸不到。赵德胜侧头蹭了蹭他的脸，冰凉一片。
“醒着吗？”他低声问。
没回应。
他又蹭了下，这回听见一声极轻的哼，像是梦里被人踩了脚趾。
“行，还活着。”赵德胜咧了咧嘴，牙龈发酸，“等你醒了我得问问，背人是不是比扛麻袋累？你说你一顿能吃三个馍，咋就这么沉呢？”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噼啪作响。
胡小满猛地回头，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三个人影正往盗洞口钻，领头的戴着日军军官帽，肩章歪斜，脸上全是血污——是佐藤三良。
她抬枪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石壁上溅出火星，逼得对方趴在地上。可这通道太窄，冲锋枪伸不直，连甩都甩不开。
“赵德胜！”她吼，“他们追上来了！”
赵德胜耳朵嗡嗡响，一半是缺氧，一半是累出来的。他听清了，却没停下，只把手里的匕首抽出来，反手插进右侧岩壁，借力往前蹬了一大步。
“别管我！”胡小满又喊，“你们先走！”
“放屁！”赵德胜终于回头，眼睛通红，“你要死在这儿，李二柱的仇谁报？你妈的命谁去救？啊？你以为你是来演英雄的？你是来活命的！”
胡小满愣了下，手指扣在扳机上没动。
赵德胜已经转回去，左手在岩壁上摸索，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断了半截。他拿这石头当锤子，匕首当凿子，对着岩壁开始敲。
咚、咚、咚——三短。
停两秒。
咚咚咚——又是三短。
再停两秒。
然后是三长：咚————咚————咚————
“SOS。”他一边敲一边说，“村里人认得这个调子。小时候牛大胆教过娃们用手电筒闪，说打仗时要是走散了，就这么招呼。”
胡小满咬着嘴唇，忽然也抽出刺刀，在另一侧岩壁上跟着节奏敲起来。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啄木鸟在枯树上拼命打信号。
远处没有动静。
只有佐藤那边重新开始移动，脚步更急了。
赵德胜敲完最后一遍，把匕首插回腰间，继续往前爬。胡小满断后，枪口始终对准后方，手指贴着扳机不敢松。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李二柱突然咳了一声，吐出口黑血，糊了赵德胜后脖颈一脸。
“操！”赵德胜抖了抖脖子，“你能不能挑个干净地方吐？老子还没洗脸呢。”
这一咳，倒是让李二柱睁了眼。他迷迷糊糊看了眼头顶，嘟囔：“……咋还在洞里？”
“你还想在哪？”赵德胜笑了一声，“天上飞着？”
“我以为……出来了。”
“快了。”赵德胜抬头看了看前方，“再有十米，就能看见草叶子了。”
可就在这时，前面一堆乱石彻底堵死了路。拳头大的碎石叠成小山，压着一根断裂的木梁，根本没法爬。
赵德胜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完了？”李二柱声音弱得像蚊子叫。
“完个屁。”赵德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老子穿过来就没见过真完的事。九·一八那天我掉井里都能穿到这儿，你现在让我卡在个破石头堆前认命？”
他说着，转身看向胡小满：“还有弹药吗？”
“只剩两个弹匣。”她低头检查，“但炸药没有，引信也没带。”
赵德胜盯着那堆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就是刚才砸藤田幸眼睛那枚。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你说这玩意儿要是能许愿，我现在该许啥？‘让石头自己滚开’？”
话音刚落，远处山坡上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眨眼工夫，七八个火把从山坳里冒出来，排成一条斜线，直指他们被困的位置。
有人看懂了！
赵德胜心跳猛地加快，扯着嗓子喊：“这边！往这边来！”
可声音传不出去。他急了，抓起铜钱狠狠砸向岩壁，发出清脆的“铛”一声。
火把队伍立刻转向，朝着他们的方向加速移动。
然后，一声口哨响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吹法，是《团结就是力量》的调子，但变了节拍，拉得特别长，像是号角。
是牛大胆的儿子。
赵德胜鼻子一酸，差点呛住。那孩子平时一句话不说，可只要一吹这口哨，全村人都知道——有事了，集合！
“听见没？”他拍了拍李二柱，“小壮接应来了！你答应教他写名字的，可别现在装死！”
李二柱没说话，但手指动了动，抓住了他的衣角。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佐藤三良已经带着两个人摸到了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胡小满抬枪打了两发，逼退一个，另一个却趁机往前蹿了一段，眼看就要冲上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头顶山体猛地一颤。
先是几颗小石子滚落，接着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像雷在地底下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根粗大的石柱从上方断裂，带着整片岩层轰然砸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佐藤队伍中间。
尘土炸开，惨叫声戛然而止。
等烟尘稍散，只见佐藤三良半个身子被压在石柱下，右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嘴里喷着血沫，还在挣扎着掏枪。
赵德胜没多看一眼，转身拼尽全力撞向那堆乱石。胡小满也冲上来帮忙，两人用肩膀顶、用手刨，终于扒开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
“走！”赵德胜先把李二柱塞过去，自己跟着钻，胡小满最后一个出来。
他们刚落地，身后又是一阵巨响，整段盗洞彻底塌陷，把佐藤和他的残部全埋了进去。
荒坡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赵德胜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他仰头望着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活下来了。
他居然真的带着人从那种鬼地方爬出来了。
远处，火把队伍越来越近，脚步声杂乱却坚定。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跑得最快，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弹壳，边跑边吹，哨声一声比一声高。
是小壮。
赵德胜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他索性坐着，伸手把李二柱往身边拉了拉，怕他冷。
胡小满跪在一旁检查李二柱的呼吸，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了赵德胜一眼，嗓音沙哑：“他还活着。”
“那当然。”赵德胜咧嘴一笑，嘴角干裂出血，“我说过要带他回去吃饺子的，我说话算数。”
胡小满低下头，没再说话。但她把步枪轻轻放在一边，伸手抱住了李二柱的头，像是怕他突然不见了。
火把队伍冲上了坡。
村民七手八脚围上来，有人抬担架，有人递水壶，有人直接脱下棉袄往伤员身上盖。小壮跑到赵德胜面前，把口哨塞进他手里，一句话没说，只是站着，眼睛亮得吓人。
赵德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得有点像牛大胆，尤其是那股倔劲。
“口哨吹得不错。”他把弹壳还回去，“下次教别人也这么吹，省得我天天亲自敲墙。”
小壮接过口哨，点点头，转身就往担架那边跑，帮着几个大人把李二柱抬上去。
赵德胜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结果手一软，差点栽倒。胡小满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也不行了。”她说。
“我能走。”赵德胜甩开她的手，又慢慢撑起来，“这点路，还能让人抬着？传出去我赵德胜成啥了？逃命 specialist？”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怀里那个笔记本还在，沾了血和泥，边角卷了起来。他没拿出来，只是按了按胸口。
胡小满看着他：“接下来去哪儿？”
赵德胜望向远处的山脊，太阳正在升起来，照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映出一层薄金。
“先找个地方睡一觉。”他说，“睡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