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赤焰燃心·歌声引路

山道上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赵德胜把地图往怀里塞了塞，脚底踩着碎石往下溜了一截。他刚从临时营地出发不到两里地，背上那道伤就又开始发烫，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皮肉上慢慢蹭。他没吭声，只把步枪换到左手，右手撑了下腰，继续往前走。

队伍在他身后排成单列，走得悄无声息。这片谷地是通往秦陵西脉的必经之路，也是鬼子巡逻最密的地方。白天他们不敢动，只能趁夜色穿过去。可眼下这黑灯瞎火的，连个参照物都没有，万一踩了雷，整个小队就得交代在这儿。

“停。”赵德胜抬手往后一压，队伍立刻蹲下。

他眯着眼往前看，雾气太重，啥也瞧不清。正琢磨着要不要派侦察员摸一段，忽然耳朵一动——远处坡顶传来一阵口哨声。

“团结就是力量……”

调子断断续续，但节奏稳得很，一听就是按抗大教的节拍吹的。赵德胜咧嘴笑了下：“还真听进去了。”

他扭头对通讯员说：“不是让村里的娃换歌吗？怎么还吹这个？”

通讯员低声回：“说是练顺口了，改不过来，您又没说非得换哪首。”

赵德胜摇头：“这群小崽子，倒是会找理由。”但他心里清楚，这声音来得正是时候。他知道这些孩子最近天天练口哨，为的就是关键时刻能当信号用。现在这曲子一起，反倒成了天然的导航线。

“跟上去。”他一挥手，“顺着声音走，保持距离，别惊动狗鼻子。”

队伍重新启动，借着口哨的指引，在灌木和乱石间迂回前进。越往里走，雾越大，地面也开始湿滑起来。赵德胜走在最前头，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眼睛死死盯着高坡方向——那口哨声就像一根线，把他和后头的人一点点往安全地带拽。

眼看就要穿过谷心，突然，前方传来几声低吼。

军犬。

赵德胜立马伏地，后面的人也跟着趴下。他屏住呼吸，听见狗叫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巡逻队来了。

他侧头看了看坡顶，口哨还在响，但明显变快了，像是在传递警讯。他知道孩子们也发现了敌人，可要是这时候停，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咬牙爬起身，猫着腰往坡上摸。绕过一块大石头，看见七八个孩子蜷在灌木后头，一个个小脸绷得紧紧的。领头那个瘦小子正死死捏着个弹壳口哨，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赵德胜凑过去，低声问：“谁让你们来的？”

小孩没回头，嘴巴也没离开口哨，只是抬手指了指村里方向。

“张大爷让来的？”赵德胜又问。

小孩眨了眨眼，还是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赵德胜心里一热。这群娃娃，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才八九岁，本该在家吃饭睡觉的年纪，现在却趴在这冷地里给人指路。

他伸手拍了下那孩子的肩：“叫啥名字？”

孩子终于停下吹奏，喘了口气才说：“牛小壮。”

“哪家的？”

“牛大胆是我爹。”

赵德胜愣了一下。牛大胆……那个临死前喊出自己名字的胆小鬼？他看着眼前这孩子，瘦归瘦，脊梁挺得笔直，眼神也不躲不闪，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闷头往前冲的新兵模样。

“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准得乐出声。”他说。

牛小壮抿了抿嘴：“娘说，他最后那一嗓子，全村人都听见了。我也要让大家听见我。”

赵德胜没再说话，只从兜里掏出个铁罐头盒，塞到他手里：“待会听我命令，把这玩意儿滚下去，听见没？”

“嗯。”

“里面是啥？”旁边一个稍小的孩子忍不住问。

“粪水。”赵德胜说得干脆，“刚从猪圈边上舀的，臭得能熏倒一头牛。”

几个孩子瞪大眼，有的一脸嫌恶，有的却憋着笑。

“等会我喊‘改音’，你们就把哨子换成尖的，吹警报调。记住，要齐，要响，像拉防空警报那样。”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齐齐点头。

赵德胜爬到边缘，盯着下方。巡逻队已经走到谷中，两只军犬东闻西嗅，离他们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他估摸着距离，猛地一挥手：“放！”

牛小壮第一个动手，把铁盒往山坡下一推。紧接着，其他孩子也纷纷松手。七八个装满粪水的罐头盒顺着斜坡骨碌碌滚下去，砸在石块上发出“哐当”声，盖子一震，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几乎同时，赵德胜低喝：“改音！”

口哨声骤然一变。原本沉稳的旋律被刺耳的尖啸取代，长短交错，正是民兵队用来示警的紧急信号。

军犬猛地停下，鼻子刚凑近地面，一股腥臭扑面而来，顿时狂叫不止，四肢发软，死命往后缩。牵狗的士兵也被熏得捂住鼻子，骂了一句就往回跑。带队的日军小队长皱眉望向山坡，见黑影晃动、哨声诡异，又闻到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撤退。

不到三分钟，整支巡逻队慌慌张张退出了谷地。

赵德胜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孩子们。他们一个个咧着嘴笑，有的还偷偷扇风驱味，活像干了件天大的好事。

“行啊你们。”他笑着摇头，“这招都能使出来。”

牛小壮擦了把汗：“德胜哥说过的，打鬼子不讲规矩，能赢就行。”

赵德胜心头一震。这话他确实说过，是在牛大胆牺牲那天，随口一句牢骚，没想到竟被记到了今天。

他蹲下身，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拿着。”

牛小壮迟疑地看着他。

“你爸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但这枚钱，沾过绿雾，背过二柱，走过三百米湿被子路。它见过啥样的人能活下来。”赵德胜顿了顿，“现在交给你。以后带人走夜路，别怕黑，也别怕小。只要哨子还能响，咱们就有路。”

牛小壮接过铜钱，双手捧着，像接了个天大的东西。

赵德胜站起身，朝队伍招手：“走！趁他们没反应过来，赶紧穿过去！”

一行人迅速通过谷地，踏上通往西脉的小径。临行前，赵德胜抱起牛小壮放在肩上，让他看得更远些。

“看见前面那片林子没？”他指着远处，“过了那儿就是采石坑。咱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底下。”

牛小壮抓着他肩膀，声音清亮：“德胜哥，我能再吹一段吗？”

“吹。”

孩子举起口哨，深吸一口气。

“团结就是力量——”

歌声般的哨音划破夜空，其余孩子也跟着吹了起来。声音不大，却穿透浓雾，一路向前飘去。

赵德胜背着人，扛着枪，脚步越来越稳。他知道，这路还长，可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在走了。

队伍行至半山腰，前方林影深处忽有一团火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