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月遇险,德胜营救
枪声在东边林子边缘炸了三下,赵德胜趴着的雪地都跟着震了半寸。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贴着地皮走,耳朵却竖得像刚偷完鸡的野狗。佐藤那一枪不是打鸟,也不是示威,是画了个圈——他知道有人在盯着。
可赵德胜更清楚,眼下盯的不该是佐藤,而是人没回来。
他扭头冲李二柱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比雪还沉:“小月呢?”
李二柱一愣,手里的枪杆差点滑了:“啥?不是说好了天亮前回来?”
“天亮早过了。”赵德胜咬牙,“她走的时候说,最迟两个时辰。现在三个半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牛大胆从后头爬过来,脸都白了:“我……我刚才看见王三树往东边去了,跟那帮伪军碰了头,嘀咕几句就钻林子了。”
赵德胜脑门一紧,像被人拿擀面杖敲了一下。
王三树活着,他早知道。那晚坟场边一闪而过的影子,他看得真真的。但他没想到这人骨头软成这样,刚喘口气就往鬼子裤裆底下钻。
“小月走的是东线接头点。”赵德胜低声道,“王三树去的也是东边。佐藤部队调头也是东边。三股人,一条路——她被人卖了。”
李二柱瞪眼:“那还等啥?咱现在就……”
“不能全去。”赵德胜抬手拦住,“后山还有伤员,张大爷他们还在等消息。咱一窝蜂冲出去,鬼子回头一抄,全村都得交代。”
他扭头盯住牛大胆:“你,马上去接头点,学三声布谷鸟叫。要是小月在,她会回两声啄木鸟敲树。要是没回音,或者回错了——别回来,直接放烟。”
牛大胆腿有点抖,但还是点头蹽了。
赵德胜没闲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半块黑乎乎的泥团,闻着一股子驴粪混合辣椒粉的味儿。他咧了下嘴:“老子当初说拿这玩意熏狗,没人信。现在倒好,熏鬼子也得靠它。”
李二柱瞅着那玩意直皱眉:“这真能顶用?”
“顶不顶用我不知道,反正比你放的屁臭。”赵德胜把布包塞回怀里,“等消息。”
等了不到一刻钟,牛大胆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都绿了:“德胜哥……接头点没人,但我学鸟叫的时候,东边砖窑那边,有人敲了两下树。”
赵德胜猛地抬头。
砖窑?那地方早就荒了,连野狗都不去。可偏偏,那是去镇上的必经岔口,四面透风,进去了就等于蹲在靶子上。
“她被堵那儿了。”赵德胜一拳砸在雪上,“王三树认出她了,带着鬼子设了口袋。”
李二柱急了:“那咱赶紧调人,围过去……”
“围个屁。”赵德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雪,“鬼子一个班守着窑口,机枪都架上了。咱们六条枪,三发子弹,冲上去是送菜。”
他盯着东边林子,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但人得救。她替张大爷去的,我不能让她死在路上。”
李二柱愣住:“你……你要一个人去?”
“我不去谁去?”赵德胜解下腰上的破水壶,倒出里头剩下的半勺辣椒粪水混合物,“你们留下,盯住后山。我要是三个钟头不回来——当我是死了,别来收尸。”
说完,他蹽开步子就走,脚踩在雪上咯吱响,像在嚼一根干豆角。
李二柱在后头喊:“德胜哥!你至少带个帮手啊!”
赵德胜头都没回:“帮手?你让我带个哭包去送死?”
他一路贴着林子边缘走,专挑背风的沟坎,眼睛扫着雪地上的印子。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串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被拽着走。
他蹲下,手指顺着印子摸了一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不是正常走路的印子,是有人被拖着走,中途还挣扎过。脚印边上有几根断了的草茎,颜色还新鲜,说明人刚过去不久。
他顺着印子往前摸,不到半里地,砖窑就露了头。破屋顶塌了一半,窑口黑乎乎的,像张没牙的嘴。两个鬼子兵在门口来回走,枪抱在怀里,时不时搓手哈气。
赵德胜趴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头,屏住呼吸。
风从北边来,带着雪沫子,正好把他的味儿往反方向吹。他等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看见两个鬼子兵交接班,一个往里走,一个蹲门口抽烟。
就是现在。
他摸出怀里的布包,轻轻解开一角,捏出一小撮黑泥,又从兜里掏出火柴。但他没点,而是先学了一声布谷鸟叫——三短两长。
安静。
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窑里头“笃、笃”两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敲木头。
是他教小月的暗号。
人还活着,而且清醒。
赵德胜咧了下嘴,划着火柴,把那撮黑泥点着了。火苗蹿起来,一股子熏眼睛的臭味直冲脑门,他赶紧把火团往窑后通风口一扔,自己贴着墙根就往前蹭。
臭烟刚冒出来,门口抽烟的鬼子就咳嗽起来,抬手扇风。里头那个也探出头:“八嘎!谁在烧垃圾?”
两人一前一后往通风口走,背对着窑口。
赵德胜像条泥鳅,蹭到侧墙破洞,一闪就钻了进去。
里头黑,但能看见柱子底下绑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嘴塞着破布,脸上有血道子,但眼睛亮得吓人。
小月。
赵德胜猫腰过去,从腰带上摸出把小刀,割绳子。刚割到一半,身后“咔”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一个鬼子兵的枪口。
那鬼子也愣了,估计没想到这犄角旮旯能钻出个人来。两人僵了一秒,鬼子抬枪,赵德胜扑上去,一把攥住枪管往边上甩,膝盖顶他肚子,顺势一拧。
枪“砰”地打偏,子弹擦着窑顶飞过去,震得瓦片哗啦掉。
外头立刻乱了,有人吼,有人跑,枪声接二连三响起来。
赵德胜和鬼子在地上滚,拳头对脑袋,膝盖对肋巴,谁也不松手。他瞅准空档,脑袋狠狠撞对方鼻梁,听见“咔”一声脆响,鬼子嗷一嗓子松了手。
他翻身抄起枪,刚要调头,小月已经自己扯掉了嘴里的布,踉跄着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德胜!后头!”
他猛地回头,窑口已经冲进来两个鬼子,端着枪就打。
子弹打在砖墙上,碎块飞溅。赵德胜拽着小月滚到墙角,顺手把那包剩下的臭泥点燃,朝窑口甩了出去。
臭烟一炸,鬼子全呛得直咳嗽,视线一乱。
“走!”赵德胜背起小月,一脚踹开侧窗,抱着她滚下雪坡。
雪坡陡,两人滚得像俩土豆,直往下冲。赵德胜死死护着小月,后背撞石头,胳膊磕冰棱,疼得直咧嘴,但手没松。
快到底的时候,他感觉左臂一热,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中弹了。
但他没停,滚到坡底,一头扎进密林,靠着棵大树喘粗气。
小月从他背上滑下来,脸色发白,手抖得不成样,但还是撕下自己衣角,哆嗦着给他左臂绑上。
“你……你疯了?”她声音发颤,“一个人来?”
赵德胜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雪:“你不也疯?十六岁小姑娘,往鬼子窝里钻。”
她低头,手指还在抖,但嘴角慢慢翘起来:“可你说过……未来人人都有权利做选择。”
赵德胜没说话,盯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胳膊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林子外头,枪声渐渐远了。风也停了。
两人靠着树,谁也没动。
小月忽然抬手,把一缕被血黏在额头的头发拨开,轻声说:“下次……别一个人来。”
赵德胜哼了一声:“那你下次别替别人去送死。”
她没答,只是把头靠在他没受伤的肩上。
赵德胜刚想说点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叫。
不是村里的土狗,是那种短促、凶狠的叫声,像是训练过的巡逻犬。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子边缘。
一串脚印,从砖窑方向延伸过来,直直地,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