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精心策划,行动准备
乌云还压在山脊上,像一锅煮不开的浊汤。赵德胜一脚踩进屋檐下的泥坑,裤腿溅了黑点,他没管,径直蹲到墙角那块石板前。李二柱跟进来,顺手把门顶上,木栓落槽时发出“咔”一声闷响。牛大胆最后一个进屋,反手抹了把脸上的湿气,喘了两口才说:“雨还没下,可这天……真像要塌。”
赵德胜没抬头,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轻轻摊在石板上。纸面已经发毛,边角卷曲,小月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他用炭条在石板上重新描了一遍,一笔一划,慢得像在刻碑。
“卯时三刻开饭,哨兵换岗。”他念一句,画一道线,“狗下车就撒尿,兵先点烟。三分钟,各自顾各自。”
李二柱盯着那几行字,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虎口的伤。那道口子昨天还渗血,现在结了黑痂。“她记这些,就为了咱们今天能少死一个?”
“她不是为了咱们。”赵德胜顿了顿,“她是想活着看电灯亮起来,想上学,想穿不打补丁的裙子。可她没等到,那就咱们替她走完这段路。”
牛大胆蹲在一旁,手里捏着半截麻绳,一圈圈绕在指头上。他嗓门低了些:“德胜哥,点火……能不能我来?”
“你?”李二柱扭头看他,“你手不抖?”
“抖。”牛大胆点头,“可我记住了。粪车停在路口外五十米,炸药包绑车底第三根横梁,火柴头塞引信口,点火后转身就跑。五十米,我三十八步能跑完。”
他说完,站起来,原地走了两步,又退回原位,动作利索,没打绊。
赵德壮没说话,从鞋底抠出那半截火柴头,放在石板中央。他抓了把土,碾碎,混进去,然后用炭条轻轻一划——“嚓”,火星跳了一下,土堆里冒起一缕细烟,转瞬熄了。
“够了。”他说,“就这么点火光,也够炸一段路。”
李二柱看着那点灰烬,慢慢点头:“行。那我带人守北沟,车一陷,补一炸。不贪多,炸一段算一段。”
“东边呢?”牛大胆问,“布条真能骗过哨兵?”
赵德胜没答,起身从包袱里抽出三段灰蓝色布条——小月褂子的袖口裁的。他找来三根细竹竿,把布条绑上去,又往布面上抹了层泥,让颜色更暗些。
“来。”他对李二柱招手,“你当哨兵,站门口。我举布条,从东墙晃过去。”
李二柱皱眉,还是照做了。他眯眼盯着门外那片昏光,赵德胜把竹竿举高,慢慢左右摆动。布条在风里轻晃,像个人影在低伏前进。
“怎么样?”他问。
李二柱愣了两秒,猛地抬手:“有人!东边墙根有人!”
屋里三人一怔。
“我真以为是人。”李二柱搓了搓脸,“五十米外,雨天雾大,那布条一晃,还真像摸哨的。”
“那就成了。”赵德胜把竹竿放下,“枪一响,鬼子全往东跑,西边空三秒。咱们就卡这三秒。”
牛大胆深吸一口气,把麻绳缠回腰上:“那我……真能去?”
“你能。”赵德胜看着他,“从前你怕狗,现在敢拿包子引军犬;从前你见血发抖,现在能扛着伤员走十里。你变了,不是装的,是真变了。”
牛大胆眼眶有点红,低头嗯了一声。
“不是谁不怕死谁去。”赵德胜把炭条折成三段,分给两人,“是小月记了三天,咱们就得走完这三天的路。谁走最稳,谁去。”
李二柱接过炭条,插进领口。牛大胆把炭条塞进鞋垫底下,拍了拍。
“再推一遍。”赵德胜重新画图,“七点,粮车进村,停西门粮仓前。粪车停路口外五十米,牛大胆点火,撤。李二柱带人在北沟,等车陷泥,补炸。我和老三——”
“老三?”李二柱一愣。
“没老三。”赵德胜顿了顿,“就咱仨。我断后,万一出事,我顶着。”
“不行!”李二柱立刻反对,“你得活着。你是头,你得指挥。”
“我指挥不了死人。”赵德胜咧嘴,“我要是没了,你接着干。小月的纸条还在你手里,计划也在你脑子里。我不信,鬼子能拦住一个记了三天情报的姑娘托付的事。”
屋里静了两秒。
牛大胆突然开口:“德胜哥,我要是没跑出来……能不能把我那双新鞋,留给我娘?”
“你娘早没了。”李二柱脱口而出。
“我知道。”牛大胆低头,“可我说说。”
赵德胜没笑,也没骂,只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要真没回来,我把你那双破鞋挂在村口,让鬼子天天看,谁敢来,就踩你鞋印过去。”
牛大胆咧嘴笑了。
“别贫了。”赵德胜收起石板,“回去睡一觉。明天要是下雨,天一亮就动手。不下雨,天亮也动手。咱们不等鬼子,咱们自己定时辰。”
三人起身,各自收拾东西。李二柱把剪线钳擦了又擦,塞进腰带。牛大胆把麻绳重新打结,缠了三圈,又解开,再缠。赵德胜把火柴头用蜡纸包好,塞回鞋底,然后从怀里摸出小月的怀表。
表盖打开,里面那句“新世界见”还在。
他没多看,合上,放回胸口。
屋外风紧了,檐角滴下第一滴水,砸在石阶上,裂成四瓣。
李二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德胜哥,你说……小月要是在,她会咋说这事儿?”
赵德胜正系鞋带,手停了一下。
“她会说——”他抬头,笑了笑,“‘臭是臭了点,可管用就行。’”
牛大胆嘿嘿笑了两声,李二柱也咧了嘴。
风卷着湿气吹进来,吹得石板上的炭灰轻轻颤动。
赵德胜站起身,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衣袋。他看了眼门外,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更低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鞋底蹭了蹭地,确认火柴头还在。
牛大胆最后检查了一遍麻绳,抬头问:“那……咱们到时候,喊不喊?”
“喊什么?”
“喊小月的名字。”
赵德胜沉默了几秒。
“不喊。”他说,“她听见了,自然知道是我们。”
屋外,第二滴水落下,正砸在牛大胆的鞋面上,洇开一团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