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胡四喜报,危机四伏
赵德胜刚跑到打谷场边上,李二柱正蹲在石碾旁数雷管,头都没抬:“德胜哥,北坡的粪水又浇了一遍,狗来了能当场翻白眼。”
“狗没来,人要来了。”赵德胜把那张抄来的藤田命令拍在石碾上,纸角被风掀起来,像要飞走,“鬼子辰时合围,不留活口,烧村。”
李二柱手一抖,雷管差点滚进雪里。他抬头瞪眼:“啥?不是说好主攻北坡吗?咋还烧?”
“不光烧,是见人就毙。”赵德胜盯着他,“这不是打仗,是灭口。咱们得走,马上走。”
“走?”李二柱站起来,脖子一梗,“那咱修的雷区、绊绳、暗哨,全白搭了?”
“留人命才是正经。”赵德胜抓起地上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拉,“伤员、老人、孩子,全往后山窑洞撤。粮食、药、炸药,能搬多少搬多少。北坡留几个假人,点堆火,让鬼子以为咱还在。”
李二柱咂咂嘴:“那你呢?你也走?”
“我得找张大爷。”赵德胜转身就走,“你带人去北坡,把能炸的都埋浅点,回头好捡回来。牛大胆呢?”
“在南口,正拿小刀刻鞋底呢,说要留遗言。”
“让他别刻了,赶紧组织妇孺转移!”赵德胜头也不回,“再磨蹭,鬼子来了连鞋都来不及脱!”
他蹽着步子往张大爷住的窑洞跑。门还是虚掩着,推开门,炕上空了,桌上那碗凉粥还在,纸条也不见了。他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村口冲。
刚拐过墙角,看见张大爷拄着拐棍站在打谷场边,正看着几个年轻人往独轮车上装麻袋。风吹得他旧棉帽直晃,可身子站得笔直。
“张大爷!”赵德胜几步冲过去,“您咋不进屋?冷死人了!”
“屋里没我事儿了。”老头声音不大,却稳,“你们搬你们的,我就在这儿看着。”
“看啥?看鬼子来烧房?”赵德胜一把拽他胳膊,“走,跟我去后山!”
张大爷甩开他:“我不走。我这把老骨头,死也得死在家门口。”
“您活着比啥都强!”赵德胜嗓子发紧,“您前脚留的纸条我还揣着呢,‘药已分藏’‘粮在槐下’,我们都记着。可您要是没了,谁教我们识字?谁告诉我们这地是谁的?”
老头愣了一下,眯眼看赵德胜:“你还记得那纸条?”
“我记得您说的每句话。”赵德胜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您说‘这儿是你们的家’,可家得有人,没人,房子烧了就真没了。”
张大爷手抖了抖,拐棍杵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赵德胜突然跪下,膝盖砸进雪里:“您活着,就是根。根断了,树就倒了。我不让您死,您得活着看这地重新姓‘中’!”
老头颤巍巍弯腰,伸手去扶他:“起来……快起来……”
赵德胜没动:“您答应去后山,我就起来。”
张大爷长叹一口气:“我去……但我得留两袋干粮,一壶水。万一有人回来,能吃上一口热的。”
“行。”赵德胜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让牛大胆送您过去。”
“别派那孩子。”张大爷摇头,“他胆小,可心热。让他守南口,那儿得人。”
赵德胜点头,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老头说:“德胜啊……”
他回头。
“你说话跟唱戏似的,可我信你。”
赵德胜咧了下嘴,没说话,蹽腿就往南口跑。
南口雪地里,牛大胆正带着几个妇女往背篓里塞干粮。看见赵德胜来了,赶紧迎上来:“德胜哥,张大爷咋样?”
“答应去了。”赵德胜扫了眼雪地,“胡四喜说撒灰的事儿办了没?”
“办了!”牛大胆一拍大腿,“刚撒完,你猜咋的?雪地上立马显出一串黑印子,全是皮鞋踩的,歪歪扭扭往这边来!”
“距离?”
“最多三里!”
赵德胜眉毛一拧:“鬼子动作比预想快。粮食别深埋了,分三处浅埋,做暗记——东坡老槐两道刻痕,西沟石堆叠三层,北崖第三块石头翻面。李二柱那边通知没?”
“刚派人去了!”
“好。”赵德胜抬手一指,“你带人把窑洞里的药再分两批,一批藏井底,一批塞柴堆夹层。鬼子来了,总得翻一阵子。”
牛大胆点头要走,赵德胜又喊住他:“等等,把张大爷那壶水热上,送过去前灌满。”
“哎!”
人刚跑开,胡四喜从坡下走上来,棉袄破了个口子,脸上有道新划痕。
“你怎么来了?”赵德胜盯着他。
“我得说个事。”胡四喜喘着气,“镇上刚传出话,说北坡工事塌了,要调村民去修。藤田亲自下的令,说不去就杀光全家。”
赵德胜冷笑:“工事塌了?鬼子自己炸的吧?等咱们人一出村,半道上全给摁了。”
“就是这意思。”胡四喜点头,“他们想把你们引出去,好一锅端。”
“那你还来报信?不怕露馅?”
“露就露。”胡四喜抹了把脸,“我娘死了,孩子还在他们手里。可我要再闭嘴,连孩子都救不了。”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昨儿胸口那伤,是藤田打的?”
“他拿皮带抽了三十下,说我放跑了两个民夫。”胡四喜扯了扯领子,露出一道紫黑的印子,“王三树在旁边笑。”
“那你现在想去哪儿?”
“我想回镇上。”胡四喜直视他,“看看他们到底调了多少人,啥时候动。要是你们信我,让我去。”
话音刚落,李二柱提着枪从北坡下来,看见胡四喜,枪口立马抬了起来:“你还敢来?”
“二柱!”赵德胜挡在中间,“他要是想害咱们,昨夜就该带鬼子破门。”
“那也不能让他走!”李二柱咬牙,“万一是调虎离山呢?”
赵德胜沉默两秒,忽然解下腰间匕首,刀柄朝前递给胡四喜:“你去。半个时辰内回来。要是不见人,我们就当你是汉奸,烧你家老屋祭旗。”
胡四喜接过匕首,掂了掂,插进腰带。
“你要是敢耍花招,”赵德胜盯着他,“我不用枪,拿这匕首一刀刀割了你。”
胡四喜点头:“我若不回,你们杀我全家都该。”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但没回头。
李二柱还想拦,赵德胜抬手:“让他去。现在,信比不信强。”
“那你信他?”
“我不信人,我信伤。”赵德胜看着胡四喜背影,“一个被抽成那样的人,要是还肯回来,那就不是走狗了。”
李二柱哼了一声,低头检查枪栓。
赵德胜掏出怀里的纸条,又看了一眼“辰时合围”四个字。天边已经开始发白,风刮在脸上像砂纸磨。
他转身走向打谷场,刚走两步,牛大胆从南口方向狂奔过来,手里挥着一块布。
“德胜哥!南口雪地有新脚印,比刚才多了至少两队人!”
赵德胜接过布,是块染了灰的麻布,上面沾着雪泥。
他盯着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把剩下的灰全撒南口。再搬两口破锅,架在坡上,敲。”
“敲?”
“让鬼子以为咱们在调兵。”赵德胜嘴角一扯,“他们不是想抓活的吗?咱就演场戏。”
牛大胆咧嘴笑了:“我这就去!”
赵德胜看着他跑远,低头摸了摸鞋底。那里缝着一张小纸片,是胡四喜昨夜塞的,写着“北坡火势南走”。
他没再看,只把纸片按紧了。
远处,胡四喜的身影已经快走到村口坡顶。
赵德胜抬手,冲他喊了一嗓子:“胡四喜!”
那人停下,回头。
“你要是死了,”赵德胜说,“我给你立碑,写‘这儿埋着个不是汉奸的汉奸’。”
胡四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抬手敬了个歪歪的礼,转身爬上坡去。
赵德胜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坡顶的风猛地一卷,把胡四喜的帽子掀飞了,露出半边结了血痂的耳朵。
